温琳被正式提起公诉的第七天,我刚结束一场关于创伤性执念的心理研讨会,西装袖口还沾着报告厅的粉笔灰,手机就被徐瑾的来电震得发烫。
“市中心古籍修复馆,速来。”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带着惯有的急促,还裹着一丝说不清的悚然,“死者是馆里的首席修复师,死法……和之前的案子路数不同,但那股子钻牛角尖的劲儿,一模一样。”
我赶到时,暮色正压着青灰色的飞檐往下沉,老城区的石板路被傍晚的冷雨浸得发亮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修复馆的朱红木门虚掩着,铜环上缠着半干的绿萝,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松烟墨香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警戒线拉在雕花窗棂外,几个年轻警员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泛黄的古籍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旧时光。
推开木门,最先撞进眼底的,是铺了一地的宣纸。宣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,字迹娟秀挺拔,一笔一划都透着古籍修复师特有的沉稳,却在每一张的末尾处变得潦草扭曲,墨渍溅得到处都是,像泼洒的血珠,洇透了纸背。而修复馆的中央,那张铺着素色云锦的工作台前,躺着一具尸体。
死者姓顾,名怀瑾,六十三岁,是圈内赫赫有名的古籍修复师,经手的宋版书、明清手札不计其数,业内人都尊称他一声“顾先生”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麻长衫,头发花白,用一根旧玉簪松松挽着,手指修长清瘦,骨节分明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汁,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纸屑。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磨得锃亮的狼毫笔,笔尖刺破了心脏,笔杆上还缠着一缕细细的棉线,棉线的另一端,系着一枚小小的、刻着曼陀罗花纹的铜扣——不是温琳案里的蜡封,却和那些案子里的图腾,有着莫名的呼应。
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,顾老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,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平静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只是倦了,枕着满室墨香睡了过去。他的手边,摊着一本残破的宋版《漱玉词》,是他这辈子最宝贝的藏品,据说当年为了拍下来,花光了毕生积蓄,连老宅都抵押了。可如今,书页上的字迹被人用浓墨涂得漆黑,只在最后一页的留白处,留着一行用朱砂写的字,力透纸背:字字皆执念,笔笔是黄泉。
“法医初步鉴定,死亡时间是昨天午夜。”徐瑾蹲在工作台旁,指尖捻起那枚铜扣,眉头拧成了疙瘩,指腹摩挲着铜扣上凹凸的曼陀罗花纹,“致命伤就是那支狼毫笔,一击毙命,手法干脆利落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,钥匙还揣在顾老的长衫兜里,看起来像自杀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踢了踢脚边的一沓宣纸,“你看这些字,全是抄的同一首诗,是顾老年轻时写的情诗,叫《晚娘曲》。而那本被涂黑的宋版《漱玉词》,书脊里藏着夹层,我们刚撬开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笺,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青丝。”
我戴上手套,蹲下身,慢慢翻看那些宣纸。诗的内容很简单,写的是一个书生,守着一座老馆,等一个迟迟不归的女子,从青丝等到白发,最后只等来了一场空。字迹从工整到狂乱,最后几页,墨汁浸透了纸背,连字迹都看不清了,只在纸的角落,用朱砂反复写着一个名字:苏晚娘。
“苏晚娘?”我皱起眉,指尖拂过纸上的朱砂痕,那颜色红得刺眼,“这名字听起来像民国时期的人。”
“没错。”徐瑾递过来一份泛黄的旧报纸,报纸边缘已经脆得一碰就碎,头版的标题赫然醒目——《昆曲名角苏晚娘不堪军阀强娶,跳楼殒命》。“我们在顾老的卧室里找到的,民国三十六年的旧报。苏晚娘是当时红遍江南的昆曲名角,师承‘江南曲圣’一脉,唱腔婉转清丽,尤其擅唱《牡丹亭》,当年和俞振飞大师同台演出时,曾被誉为‘活杜丽娘’。她和顾老的父亲顾清和是同乡,自幼一起在戏园长大,顾清和帮戏班抄戏本、整理曲谱,苏晚娘则跟着班主学戏,两人青梅竹马,早早就暗许了终身。”
徐瑾的声音沉了下去,指腹点了点报纸上的一张旧照,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婉,身着水袖戏服,手持折扇立于海棠花下,笑靥如花。“顾清和年轻时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,痴迷古籍也疼惜晚娘。苏晚娘初登台那天,他攒了三个月工钱,买了第一排的戏票,散场后捧着一束刚开的白梅在后台等她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后来苏晚娘名气渐大,追捧者众多,顾清和就每天在戏园后门守着,送她回住处,路上给她讲古籍里的故事,苏晚娘则轻声唱着新学的曲子,石板路上的月光都跟着温柔起来。”
“变故发生在民国三十六年夏。”徐瑾拿起一张信笺,纸页已经泛黄发皱,“当地军阀听闻苏晚娘的名气,强行要纳她为妾。顾清和当时在古籍铺当学徒,无权无势,他想带苏晚娘私奔,可军阀放话,若敢带走苏晚娘,就血洗整个戏班。那些戏子都是苏晚娘的亲人,她怎么舍得让他们为自己送命?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唏嘘:“军阀定亲那日,给戏班送了金银绸缎,苏晚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收下了,却在深夜偷偷去找顾清和。两人在戏园的海棠树下见了最后一面,苏晚娘把自己的玉簪折成两段,一段塞给顾清和,一段自己留着,说‘此生不能相守,来世凭簪相认’。她还把娘传的曼陀罗铜扣分了一枚给他,说这花虽有毒,却能护佑心中执念。”“大婚当天,苏晚娘穿着红嫁衣,被抬进军阀府邸。所有人都以为她认命了,可就在拜堂前,她挣脱束缚,跑到府邸的藏经阁楼顶,对着顾清和常去的方向唱了一段《牡丹亭》,唱到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’时,纵身跳了下去。那天府邸里的海棠开得正艳,她的血溅在花瓣上,红得触目惊心。”
“而顾清和,就守在府邸外的长街上,听着里面的唢呐声、欢呼声,还有最后那声凄厉的唱腔。他不敢冲进去,只能死死攥着那半枚铜扣和断簪,一夜之间,头发全白了。”徐瑾叹了口气,“后来顾清和用半生积蓄买下了这本宋版《漱玉词》,据说这本书的原主人是苏晚娘的祖辈,他把所有和晚娘有关的东西都藏在书脊夹层里,守着这本书过了一辈子,终身未娶。临终前,他把古籍传给顾老,说这本书记载着他和苏晚娘的过往,让顾老好好保管,别让那些过往,被岁月磨平。”
我忽然想起顾老手边那本被涂黑的古籍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时,一个年轻的警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过来,木盒上雕着缠枝莲纹,锁扣早已锈迹斑斑。“徐队,顾老的卧室里找到的,在床底的暗格里,里面有一封遗书,还有一些旧物件。”
木盒打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。里面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,用红绳系着,旁边放着那半支断了簪头的玉簪,一枚同样刻着曼陀罗花纹的铜扣,还有一沓泛黄的戏票,票根上印着“苏晚娘 牡丹亭”的字样,最上面一张的日期,正是民国三十六年夏。
我展开遗书,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字迹依旧娟秀,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,墨色里似乎还掺着一丝淡淡的血色。
“吾一生,与古籍为伴,与墨迹为友。世人皆说我痴,说我守着一堆破纸,虚度光阴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守的不是纸,是当年我父亲未说出口的爱,是苏晚娘未唱完的《牡丹亭》。
三个月前,我在修复那本宋版《漱玉词》时,发现了书脊里的夹层。里面是我父亲写给苏晚娘的信,字字泣血,还有一绺苏晚娘的青丝。原来当年,不是父亲懦弱不敢带她走,是军阀拿了戏班所有人的性命要挟,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抢走。她跳楼的那天,父亲就守在府邸外的海棠树下,听着里面的唢呐声,一夜白头。
我把那些信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最后,才发现,我父亲的执念,竟也成了我的执念。我开始梦见苏晚娘,梦见她穿着戏服,在台上唱着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’,唱着唱着,就化作了一缕青烟。
我守着这座修复馆,守了四十年,守着这些旧纸,守着这些旧梦。可梦终究是梦,醒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我想,我该去陪他们了。把那些涂黑的字迹,当成黄泉路上的灯。把这支狼毫笔,当成了结执念的刀。
曼陀罗花开,黄泉路近。此生未了,来生再续。”
遗书的末尾,画着一朵曼陀罗,花瓣层层叠叠,和铜扣上的花纹,一模一样。旁边还缀着一行小字:“铜扣一对,一枚赠晚娘,一枚伴吾身,黄泉路上,好相认。”
徐瑾站在一旁,久久没有说话,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了手指也浑然不觉。暮色彻底沉了下来,修复馆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那些宣纸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张张苍白的脸,又像一只只欲飞的蝶。
我看着那枚铜扣,忽然明白,曼陀罗不是某个人的图腾,而是所有执念入骨的人的墓志铭。
温琳的执念,是等一场不会来的春天;顾老的执念,是守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。
他们都困在自己织的茧里,画地为牢,至死方休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卷起一缕墨香,和一丝血腥气,飘向窗外。夜色里,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昆曲,婉转凄凉,唱的正是《牡丹亭》里的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,像极了苏晚娘当年,未唱完的那出戏。
徐瑾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到底要被执念困多久?”
我没有回答。只是看着那本被涂黑的《漱玉词》,看着那些染墨的手稿,心里一片冰凉。
窗外的雨,越下越大了。
石板路上的积水,倒映着修复馆的灯火,像一滩化开的墨,又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原来,有些执念,一旦生根,就会像墨汁一样,浸透一生,直至黄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