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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偶祭台

囚心的赋格

应急灯炸开的火星转瞬即逝,黑暗彻底成了密不透风的茧。

皮肉割裂的轻响过后,是重物落地的闷声。张磊的手电光束刺破浓黑,却只照见林枫直挺挺的身体——他的脖颈处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汩汩涌出,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。那把刻着“Τιμωρία”的木雕刀掉在一旁,刀尖的血珠正顺着纹路往下淌,在刀柄的刻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红。

他怀里的木人偶摔在地上,沈瑶的脸磕在碎石上,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里面的木头芯子,像一颗破碎的心脏。

“他……他没了。”年轻警员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瘫坐在地上往后缩,直到脊背撞上铁架,惊得上面的人皮人偶轻轻摇晃。

徐瑾的喉结滚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,只是缓缓垂下了持枪的手。

我站在原地,指尖冰凉,目光却死死盯住铁架最右侧那尊刻着“屿”字的人偶。方才混乱中没人留意,此刻手电光扫过,才发现那人偶的脖颈处,竟隐隐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。

“徐队,照这里。”我快步上前,指着人偶的缝合线。

光束精准地打过去,我们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人偶脖颈的缝线处,正有血珠缓缓往外渗,顺着光滑的“皮肤”往下流,在手腕的黑曜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更诡异的是,人偶的手指,似乎比之前弯曲了几分。

“这不是木头。”我伸手摸向人偶的手腕,触感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,“沈屿根本没走,他也没把自己缝成木偶——这是他伪装的。”

徐瑾猛地反应过来,伸手去掰那人偶的脸。指尖刚触到“皮肤”,就听见一声沉闷的闷哼从人偶里传出来。紧接着,缝合线应声裂开,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露了出来,正是消失了三年的沈屿。

他的嘴唇干裂,眼底布满红血丝,脖颈处缠着一圈纱布,渗着血——那道伤口,和陈默、和所有死者的刀口,一模一样。

“你们还是来了。”沈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他缓缓从人偶壳子里坐起来,目光落在林枫的尸体上,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凉,“我算准了他的愧疚,算准了他会完成最后一步,却没算准你们会找到这里。”

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徐瑾厉声质问,“你故意让林枫以为你把自己变成了人偶,就是为了逼他自杀赎罪?”

“逼他?”沈屿笑了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,“他的愧疚,从十年前躲在木箱后面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结局。我只是给他指了一条路——一条能让他解脱的路。”

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林枫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他十二岁那年的沉默,不是罪,可他自己过不了那道坎。我教他雕刻,教他复仇,就是想让他知道,赎罪不是只有死路一条。可他……还是选了最笨的那条。”

我突然想起祭台边缘的刻字,想起那五具人皮人偶,想起沈瑶的尸骨:“你把那些人做成人偶,把沈瑶埋在祭台之下,到底是为了复仇,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?”

沈屿的身体猛地一颤,他抬头看向我,眼底的红血丝更浓了:“活下去?我早就死了。十年前,看着姐姐被那群畜生拖进地下室,看着她的雏菊发夹被捏碎的那一刻,我就死了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刻着“Τιμωρία”的木雕刀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:“我活着的唯一意义,就是让那些人血债血偿。现在,七个罪人,都齐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地下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是法医和支援的警员到了。

手电光此起彼伏地亮起,照亮了铁架上的五具人皮人偶,照亮了林枫的尸体,也照亮了沈屿苍白的脸。

他没有反抗,只是缓缓举起了手,目光却死死盯着祭台的方向。

那里,沈瑶的尸骨长眠地下,旁边,躺着林枫的尸体,还有那尊摔碎了的木人偶。

风从气窗里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灰尘,吹得人皮人偶的衣角轻轻晃动,像无数人在低声忏悔。

法医蹲下身检查林枫的尸体,指尖触到皮肤时,轻轻摇了摇头,徐瑾沉着脸走过去,低声交代了几句,现场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咔嚓声,和警员们压抑的交谈声。

沈屿被戴上手铐时,没有挣扎,只是目光依旧在祭台的方向。我走到他身边,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——和三年前他来我工作室时一模一样,那是当年为了救沈瑶,被陈默的木雕刀划伤的印记。

“你明明可以亲手了结最后一个人,为什么要把机会让给林枫?”我轻声问。

沈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苦笑:“我手上沾了五条人命,已经脏了。林枫不一样,他的罪是沉默,不是杀戮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能明白,活着赎罪,比死更需要勇气。”

“可你算错了。”我说。

“是。”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,目光落在林枫的尸体上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“我算准了所有事,却没算准,十年的愧疚,能把一个人逼到绝路。”

这时,一名警员突然惊呼出声:“徐队!祭台下面……好像还有东西!”

我们循声望去,只见两名警员正合力搬开祭台的木板,木板被抬起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腐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涌了出来。月光落在祭台下方的泥土里,那里除了沈瑶的尸骨,竟还埋着一个小小的木箱。

木箱被打开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里面没有别的,只有一沓泛黄的日记,和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雏菊发夹——发夹的金属部分已经生锈,花瓣却依旧鲜艳,是用彩漆一遍遍涂上去的,一看就是精心呵护过的。

徐瑾拿起那沓日记,翻到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稚嫩娟秀,是少女的笔迹,落款是沈瑶。

“今天弟弟给我折了纸雏菊,说要做一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发夹送给我……”

“爸爸说,城郊的人偶工坊很邪门,让我不要靠近,可陈默叔叔说,他那里有最漂亮的木雕……”

“我好害怕,他们把我锁在地下室里,陈默叔叔的眼神好吓人……”

“弟弟说过,会来救我的……”

日记的最后一页,字迹潦草扭曲,墨水晕开了一大片,像是写的时候,笔尖在颤抖:“如果我死了,请告诉弟弟,不要为我报仇,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
沈屿看着那本日记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泪终于冲破眼眶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一直以为,沈瑶是恨着那些人的,恨着那些逍遥法外的恶魔,可他没想到,姐姐最后的愿望,竟是让他好好活下去。

“傻姐姐……”沈屿的声音哽咽,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
支援警员将日记和发夹收好,法医也完成了初步勘验,开始收拾工具。徐瑾走到沈屿面前,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
沈屿被警员带走时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向我,眼底带着一丝恳求:“木顾问,能不能……把那本日记和发夹,一起埋在姐姐的墓里?”

我点了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沈屿笑了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,笑容里带着释然,也带着无尽的悲凉。

警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,城郊的天,已经蒙蒙亮了。

我站在废弃工坊的门口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手里攥着那本日记。风卷着枯叶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,仿佛是沈瑶的叹息。

徐瑾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支烟,自己也点了一支:“这场案子,真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
我看着远处的山峦,轻声说:“皮囊是囚笼,可人心不是。沈屿和林枫,都困在了自己的囚笼里。”

徐瑾沉默着,抽完了最后一口烟。

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洒在大地上,照亮了工坊的每一个角落。那些人皮人偶,在阳光下渐渐失去了狰狞的色彩,变得苍白而脆弱。

我知道,这场迟了十年的血债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
可那些刻在人心上的伤痕,却需要很久很久,才能慢慢愈合。

离开工坊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祭台之上,阳光正好,雏菊发夹的影子,落在沈瑶的尸骨旁,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。

我按照沈屿的嘱托,将日记与发夹埋在了沈瑶的墓前。新立的墓碑上没有刻太多字,只有“沈瑶之墓”和一朵用漆画上去的雏菊。风吹过墓园的松柏,沙沙作响,像少女轻声的叹息。

后来我再没见过沈屿。有人说他在狱中整日对着铁窗发呆,手里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;也有人说,他偶尔会喃喃自语,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姐姐,我错了。”

林枫的葬礼很安静,只有他年迈的父母到场。他们不知道儿子十年前的沉默,只捧着骨灰盒哭着说,他这些年总做噩梦,梦里全是小女孩的哭声。

废弃的人偶工坊被贴上了封条,五具人皮人偶被法医和技术人员妥善处理——那些曾被执念与恨意填满的皮囊,最终归于尘土,算是给了所有受害者一个迟来的交代。

我站在工坊门口最后看了一眼,阳光正落在祭台的位置,那里的木板已经被拆走,露出平整的泥土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飘远,像是一场终于落幕的祭奠。

皮囊是囚笼,执念是锁。沈屿困在复仇的锁里,林枫困在愧疚的锁里,而那些作恶者,困在贪婪与冷漠的锁里。

这场迟了十年的血债,终究是画上了句号。

只是往后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,我总想起沈瑶日记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我死了,请告诉弟弟,不要为我报仇,好好活下去”。

原来,最沉重的枷锁,从来都不是皮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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