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，猛地捂住所有人的口鼻。应急灯迟迟没有亮起，只有月光从狭窄的气窗斜斜漏进来，在地面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，刚好照亮那颗滚落在地的恒牙。

年轻警员的惊呼被扼在喉咙里，变成一声细碎的呜咽。徐瑾的呼吸声陡然粗重，我听见他掏出手枪上膛的声响，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：“谁在那里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刀片划过木头的声音，又响了一次。

那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节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慢条斯理地雕琢着什么。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，指尖触到铁架冰凉的栏杆，再往前，就是那些排列整齐的人皮人偶。

月光移动的速度很慢，我看见最右侧那尊刻着“屿”字的人偶，正微微晃动着。

不是被风吹的。

是有人在它身后，用刀尖抵着它的脖颈，一点点转动它的身体。

“别过来。”我突然出声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静，“你手里的木雕刀，刀柄上也刻着字，对不对？”

刀片划过木头的声音，停了。

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，混着霉味，竟有几分熟悉。我想起三年前沈屿带来的那尊木人偶，身上也带着一模一样的松节油气息——那是木雕师用来软化木头的原料，也是沈屿的习惯。

“你不是沈屿。”我笃定地说，“沈屿的左手腕有一道疤痕，是当年为了救沈瑶，被陈默的木雕刀划伤的。你没有。”

黑暗中，传来一声轻笑。那笑声很轻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，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。

“木顾问的记性，真好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应急灯“嗡”的一声亮起。昏黄的光线刺破黑暗，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

他很年轻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怀里抱着一尊没完工的木人偶。那尊人偶的脸，雕的正是沈瑶的模样，眉眼弯弯，发间别着一朵雏菊。而他的左手腕上，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疤痕。

徐瑾的枪口，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。

“你是谁？”徐瑾厉声质问，“沈屿在哪里？”

年轻人没有理会徐瑾，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木雕刀上，眼神温柔得近乎偏执：“我叫林枫，是沈屿的徒弟。三年前，他把工坊交给我，还有这些……没完成的作品。”

他抬手，指了指那些人皮人偶：“师父说，那些人欠瑶瑶的，用命还不够。他要让他们变成人偶，永远跪在瑶瑶的墓前，听着她的骨头在土里慢慢说话。”

“那沈屿呢？”我追问，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木雕刀，“那颗恒牙，是他的，对不对？”

林枫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。他缓缓放下木雕刀，伸手抚过那尊刻着“屿”字的人偶，指尖划过人偶光滑的脖颈：“师父说，皮囊是囚笼。他把自己的皮，缝成了这尊人偶。”

我浑身一震。

难怪这尊人偶没有缝合线，难怪它的皮肤光滑得像新生的婴儿——这根本不是什么仿真人皮面具，这是沈屿亲手剥下的自己的皮。
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徐瑾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因为师父累了。”林枫低头，看着怀里的木人偶，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，“十年了，他每天都在雕刻，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给瑶瑶报仇。他把那些人一个个找出来，做成人偶，守在瑶瑶的墓前。可他还是觉得不够，他说，瑶瑶一个人在下面，会孤单的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底闪过一丝疯狂：“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人偶，永远陪着瑶瑶。而我，是他的继承者。我要替他，完成剩下的事。”

剩下的事？

我猛地反应过来，环顾四周——铁架上，一共五具人偶。

而当年沈瑶案的涉案人员，一共有七人。

还差一个。

林枫的目光，缓缓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他的手里，再次握紧了那把木雕刀。

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暗，映得林枫的脸一半在阴影里，一半浸在昏黄的光中。他怀里的木人偶眉眼弯弯，发间那朵雏菊绣得栩栩如生，像极了沈瑶照片里别着的那一朵。

“继承者？”我冷笑一声，往前迈了一步，目光死死盯住他攥着木雕刀的手，“你根本不是他的继承者，你是在赎你自己的罪。”

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，直直扎进林枫的心脏。他的身体猛地一颤，手里的木雕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回响。

林枫缓缓蹲下身，抱住那尊刻着沈瑶模样的木人偶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，压抑了十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，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。

“我看见的……我全都看见了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，混着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，“十年前，我才十二岁，跟着我爸来工坊找陈默谈木料生意。我贪玩躲进地下室的木箱后面，就看见他们把那个穿白裙子的姐姐拖进来——陈默手里攥着她的雏菊发夹，捏得粉碎，那个片警靠在门框上抽烟，还有几个男人，对着她拳打脚踢……”

“她哭着喊救命，声音都哑了。”林枫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，“我躲在箱子里，吓得浑身发抖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我看着他们把她拖进更深的黑暗里，看着他们笑着说‘没人会发现’。等他们走了，我才敢跑出去，可那个姐姐已经不见了……”

“后来警察来找我问话。”林枫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眼底是蚀骨的悔恨，“陈默塞给我爸一大笔钱，我爸捂着我的嘴，逼我撒谎，说我什么都没看见。我怕他们报复我，怕他们像对那个姐姐一样对我，我真的太害怕了……”

他的哭诉让空气都变得沉重。徐瑾的眉头越皱越紧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满是震惊。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雕刀，刀柄上的“Τιμωρία”被汗水浸得发潮，指尖抚过那两道刻痕，终于明白沈屿收林枫为徒的真正原因——他从一开始就查到，林枫是当年那个躲在暗处的目击者。

“沈屿什么时候找到你的？”我沉声问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
“三年前。”林枫哽咽着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木人偶的脸颊，“他拿着我掉在地下室的玻璃弹珠找到我家。他没打我，也没骂我，只是把这把木雕刀递给我，说，想赎罪，就跟他学雕刻。他教我怎么下刀，怎么把木头雕出人的模样，他说，那些人的皮囊不配裹着灵魂，只有变成人偶，永远跪在瑶瑶墓前，才是他们该有的下场。”

“他知道你撒了谎？”徐瑾忍不住追问。

“知道。”林枫点头，泪水砸在木人偶的裙摆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，“他说，他不怪我，十二岁的孩子，怎么敢跟一群恶魔作对。可我怪我自己……我每天都做噩梦，梦见瑶瑶姐姐站在我面前，问我为什么不救她。我看见那些凶手逍遥法外，看见沈屿哥哥抱着木人偶坐在工坊门口哭，我就觉得，我欠他们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……”

“那沈屿呢？”我追问，指尖攥得发白，“他把自己的皮缝成了人偶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林枫的声音突然轻得像一缕烟，带着浓浓的悲伤：“他是为了让我活下去。他说，他的双手沾满了血，早就不配再看见太阳。他把自己变成人偶，守在瑶瑶姐姐的尸骨旁，是想替我扛下所有的罪。他说，等最后一个仇人变成人偶的那天，让我把他的人偶放在瑶瑶姐姐身边，告诉他……罪赎清了。”

他的话音未落，应急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，光线忽明忽暗，将那些人皮人偶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。我猛地反应过来，环顾四周——铁架上的五具人偶，对应着五个涉案者，而当年的凶手，加上刚死的陈默，一共有七人。

还差一个。

林枫的目光，缓缓落在了我的身上。他的手，再次握紧了那把木雕刀，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疯狂。

“木顾问，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？”他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彻骨的悲凉，“当年那七个人里，最后一个……就是我啊。”

我浑身一震，脚步下意识地顿住。徐瑾也愣住了，握枪的手微微发紧。

“十二岁的孩子，就算不说话，也是帮凶。”林枫的声音越来越轻，他抬起手，刀尖缓缓抵住自己的脖颈，那里的皮肤光滑，却仿佛刻着一道无形的枷锁，“沈屿哥哥什么都知道，他教我雕刻，教我复仇，其实是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。他把自己变成人偶，是想让我亲手了结这最后一个罪人——让我用这把刀，把自己也变成人偶，永远陪着瑶瑶姐姐，陪着他。”

应急灯“砰”的一声炸开，碎片溅落一地。

黑暗彻底吞噬了地下室，只有刀锋划过皮肤的冰凉触感，和林枫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，在空气里回荡：

“皮囊是囚笼……这下，我终于能赎清罪了……”

人偶祭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