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李默的直播间成了整个网络最诡异的风暴眼。
他依旧每晚八点准时开播，标题依旧是那朴素的《现代卦师，在线解惑，每日三卦，不准退钱》。但涌入直播间的人数，从第二天的开播瞬间五十万在线，一路飙升，稳定在百万以上。弹幕早已不是文字，而是五颜六色、层层叠叠、几乎完全遮盖直播画面的洪流，服务器为此专门扩容了数次。
李默本人，则成了现象级谜团。
他依旧不露脸，只露出一双手和桌面上那几件日渐被人熟知的“道具”。他的声音依旧平稳、低沉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。无论弹幕如何疯狂追问林婉后续、西郊灭门案进展，或是恳求救命的、质疑炒作的、纯粹看热闹的，他都一概不理，只严格按照“每日三卦”的规矩行事。
卦金悄然涨到了一万。申请连麦的人数却呈指数级增长，鲨鱼TV不得不紧急为他这个直播间设计了特殊的排队和筛选机制——当然，大部分是系统自动运行，李默只负责最终“感觉”。
这三卦，也不再局限于普通人的家长里短。
第二天第一卦，连麦者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，问失踪三年的女儿下落。李默借助略微增强的因果追溯，在一片混乱驳杂的气息中，捕捉到一丝微弱但执拗的、与水相关的“生机”反馈，结合卦象，给出“人尚在，困于水边废弃建筑，方位西北，有红色标识”的模糊指引。第二天晚间新闻，邻省破获一起跨省拐卖囚禁案，解救地点正是一个废弃的临河染料厂，外墙有褪色的红漆标语。
第二卦，连麦者是个濒临破产的小企业主，气息中绝望与不甘交织。李默没算他何时翻身，只点出他公司财务总监与竞争对手私下往来密切，且办公室风水布局犯了“穿心煞”，聚不住财气。当晚，那小企业主连夜查账，果然发现巨大亏空，报警抓人，并于次日请人调整了办公室布局。一周后，竟意外挽回了一个原本要丢掉的订单，绝处逢生。虽然离东山再起还远，但确已稳住阵脚。
第三卦，连麦者是一位气息沉静中带着书卷气的老者，询问家中祖传一方古砚的来历。李默凝神“看”去，那古砚气息温润醇厚，却隐隐包裹着一层极淡的血煞与哀伤之意，因果线延伸向数百年前的战乱年代。他并未详述血腥过往，只点出砚台曾属明末一位殉国文臣，并说出了砚底一行被污迹掩盖的微刻铭文。老者闻言，在直播间当场失声，继而老泪纵横，证实了家族口耳相传却无实据的一段悲壮历史。
每一卦，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没有模棱两可的江湖话术，只有直指核心的断言。虽然不再有“养小鬼”那般惊爆，但其匪夷所思的准确度，以及背后牵扯出的或悲或喜、或离奇或沉痛的真实人生，让“玄默”这个名字，在短短几天内，从一个猎奇话题，变成了一个笼罩着神秘光环、让人又敬又畏的符号。
能量储备稳定增长到了135/145。新解锁的“基础防护力场”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被动运转，让他感觉周围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、令人心安的隔膜。“初级因果追溯”也在几次针对性使用后，变得稍微得心应手了一些。
警方再没有在直播间公开露面，但李默能感觉到，某种隐秘的关注始终存在。他的直播间数据后台访问记录异常干净，却总有种被更高权限默默扫过的感觉。那个“七组老陈”的ID，再未出现。
林婉方面，王曼在第三天用小号发来过一条长长的、语无伦次的私信，说正在“按大师吩咐尽力去找”，但“乌先生”如同人间蒸发，招娣的线索渺茫，林婉本人精神时好时坏，事业停摆，违约金数字惊人云云。李默只回了两个字：“自渡。”
至于那条疑似来自境外势力的古怪私信，李默依旧未予理会。但发送者似乎极有耐心，每天固定时间发来一句问候，措辞越发谦恭，却绝口不再提具体事务。
李默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规律：白天休息、尝试以微末的系统能量蕴养身体（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）、研究脑海中那些随着权限经验提升而逐渐解封的、关于“天机”、“因果”、“气运”的庞杂晦涩信息碎片；晚上八点，准时开播，掀起新一轮的网络狂欢与现实涟漪。
然而，平静的水面下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这天下午，李默正在翻阅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、残缺不全的民间术法杂记（试图与系统信息相互印证），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不疾不徐，很有节奏，力道适中。
李默收起书，望气术自然流转。门外是两道气息，一道沉稳厚重如山岳，带着久居上位的淡金色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；另一道则是熟悉的、属于“七组老陈”的、经过锤炼的灰白色锐气，只是此刻收敛得极好，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。
来了。
李默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人。前面是一位年约五旬、穿着深色夹克、相貌儒雅却目光如电的男人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落后半步的，正是面色肃然的重案七组组长，陈国锋。
“李默先生？”儒雅男人微微一笑，主动伸出手，“冒昧来访，打扰了。我是市局负责一些特殊事务的，姓周。这位是陈国锋组长，你们应该算‘见过’。”
他的语气平和，带着官场上常见的客气，但那双眼睛却在开门的瞬间，已将李默和屋内状况尽收眼底，审视的意味虽淡，却不容忽视。
“周局，陈警官。”李默没有握手，只是侧身让开，“请进。”
房间狭小，陈设简陋。周局长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破旧杂记，在李默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自然地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。陈国锋则站在他身侧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李默。
“李默先生最近风头很盛啊。”周局长开门见山，语气听不出褒贬，“直播算命，卦无虚发，连我们刑侦支队积压的悬案线索，都能从你这里找到突破口。了不起。”
“巧合而已。”李默在他对面坐下，语气平淡。
“巧合？”周局长笑了笑，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，“西郊‘6.17’灭门案，现场发现的邪门符咒，其材质、纹路特征，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，与你的描述高度吻合。这可不是‘巧合’两个字能解释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：“我们请教过几位相关的民俗、宗教研究专家，甚至动用了某些特殊部门的顾问。他们对那张符的了解，也未必有你当时随口说出的那么具体，尤其是关于‘炼制’、‘供奉’目的，以及反噬特性的判断。李默先生，你的‘知识’，或者说‘能力’，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陈国锋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。
李默迎着周局长的目光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知道，这一刻迟早要来。官方，尤其是涉及如此恶性诡异案件的警方，不可能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、极度异常的信息源视而不见。
“家传。”李默吐出两个字，这是他早就想好的、最不容易被证伪也最难被深究的说法。玄学一道，自古秘传，真真假假，谁也说不清。
“哦？不知令祖上是……”周局长追问。
“山野之人，早已过世，名讳不提也罢。”李默语气依旧平淡，“周局长今天来，如果只是为了查我的户口，恐怕要失望了。如果是想问我关于那张符，或者‘乌先生’的事情，我或许还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看法。”
他主动将话题引向案件核心，同时点出了“乌先生”这个名字——这是他从林婉那里得到的线索，警方未必知道，至少未必知道这个称谓。
果然，周局长和陈国锋的眼神同时一凝。
“乌先生？”周局长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李默先生知道这个人？”
“林婉供养邪术，中间人自称‘乌先生’。”李默简单道，“戴面具，行踪诡秘，联系方式多变。林婉正在找他，为了保命。”
周局长和陈国锋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林婉的事他们当然知道，甚至可能已经暗中调查，但“乌先生”这个具体称谓，确实是新线索。
“李默先生似乎对这类……阴邪之术，颇为了解？”周局长缓缓道。
“了解谈不上，见过一些，知道其害。”李默回答，“那符咒，以枉死童灵怨念为基，行的是损阴德、绝门户的歹毒之事。绘制者必是心术不正、且精通此道的败类。找到他，或许不仅能破西郊的案子，还能避免更多人受害。”
“我们也在全力追查。”陈国锋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但对方很狡猾，留下的痕迹很少，反侦察意识极强。那张符是我们目前最直接的物证，但上面的信息……解读起来很困难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李默身上，意思很明显。
李默沉默了片刻。他在权衡。直接介入警方案件，风险无疑更大，会将自己更深入地暴露在官方的视野和可能的危险中。但另一方面，追查“乌先生”，消灭这种邪术源头，本身可能就符合“干预重大因果事件”的条件，能带来可观的系统能量和权限提升。而且，与警方建立某种程度的“合作”关系，或许也能为自己提供一层保护。
“那张符的实物，我若能亲自‘看’一看，”李默斟酌着措辞，“或许能感知到更多绘制者残留的气息，甚至追踪到符材或‘颜料’的源头。但需要绝对安静、不受打扰的环境，并且，我需要知道你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案发现场、受害者背景、以及符咒发现位置的环境细节。”
周局长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盯着李默，似乎在评估这个要求的风险与价值，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。
“你能保证，你的‘看’，不会破坏证物？不会干扰后续的司法鉴定？”陈国锋沉声问。
“不会接触，只近距离感知。”李默保证。
良久，周局长缓缓点头：“可以安排。但需要在我们指定的地点，有我们的人全程在场。另外，李默先生，”他的语气变得严肃，“无论你看到、感知到什么，都必须首先、完整地告知我们。此案关乎多条人命，性质极其恶劣，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。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。”
“可以。”李默点头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提供线索，你们追查。过程中若发现与‘乌先生’或其同党相关的、超出常规警务范畴的‘异常’，我需要知情，并在必要时，拥有一定的自主处置权——当然，是在不违反法律、不危害公众安全的前提下。”李默提出了一个模糊但关键的要求。他需要保留应对“非常规”威胁的空间。
周局长眉头微皱，显然这个要求有些超出常规合作范畴。他思索了足有一分钟，房间内落针可闻。
“可以。”周局长最终沉声道，“但你的‘自主处置’，必须提前报备并获得我们批准，行动时需有我们指定的联络人员协同。同时，关于你自身能力来源的问题，警方保留进一步了解的权利，也希望你能在适当的时候，给予更明确的说明。”
这算是一种各退一步的妥协。官方需要他的能力破案，但也必须将他置于一定的监管之下。
“成交。”李默伸出手。
这一次，周局长握住了他的手。手掌宽厚有力，带着常年工作的粗糙。
“合作愉快，李默先生。”周局长露出一丝笑容，“希望我们能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。陈组长会负责与你具体对接。看符的事，安排在明晚，地点稍后通知你。”
送走周局长和陈国锋，李默关上门，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吁了一口气。
官方这条线，算是以一种相对可控的方式接上了。接下来，就是明晚的“看符”。他有一种预感，那张沾满血腥和怨毒的符咒，或许能让他对“乌先生”和其背后的邪术网络，有一个更清晰的认知。
他走到窗边，天色渐晚，华灯初上。
直播时间快到了。
而今晚的直播，或许会因为下午这场会面，而有些不同。
他回到电脑前，打开直播软件。百万观众早已守候多时，弹幕铺天盖地。
李默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和麦克风，视线扫过那些狂欢般的文字，心中一片冷寂。
“今日三卦，开始。”
他的声音，透过网络，传向无数或期盼、或好奇、或不安的耳朵。
第一卦，连麦者是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孩，问男友是否出轨。李默简单几句点破其男友脚踏多条船且涉嫌财务欺诈，女孩当场崩溃，直播间一片唏嘘。
第二卦，连麦者是个声音阴郁的男人，问如何让陷害他的同事身败名裂。李默直接冷声道：“你抽屉里那份伪造的竞标书，足够让你自己先进去。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。”连麦瞬间断开，直播间哗然。
就在李默准备抽取第三位连麦者时，一个特殊的连麦申请，以最高优先级插队进来，直接呈现在他屏幕上。
申请ID：The Watcher（观察者）。
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。
李默眼神微凝。这个ID，还有这种强行插队的权限（显然是平台特殊安排，或许是来自极高层的压力），都不寻常。他“望”过去，反馈回来的气息轮廓极其古怪，并非单一的个人，而像是一种混合的、带着冰冷科技感与浓厚政治气息的聚合体，遥远、模糊，却又带着沉重的压力。
是那条每天发问候的境外势力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直播间观众也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、带着某种威严感的ID。
“The Watcher？这名字……”
“谁啊？权限这么高？能插队？”
“感觉来者不善……”
李默沉默了两秒，点了同意。
连麦接通。对方没有开启视频，甚至没有声音。只有一行英文，通过翻译软件转换成的中文，显示在连麦窗口上，语气是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、彬彬有礼的疏离：
“晚上好，玄默阁下。请原谅我们冒昧的打扰。我们观察您的直播已有数日，对您展现出的、超越常规认知的‘洞察’能力，深感钦佩。”
弹幕瞬间多了许多问号和各种语言（英语、日语、俄语等）的猜测，显然这个“观察者”吸引了国际观众。
李默没有回应，等待下文。
片刻，第二段文字出现：“我们代表一个对全球稳定负有责任的组织。目前，我们关注到东南亚‘金三角’区域，某种基于当地古老降头术与现代化学技术结合的新型非法活动，有向周边国家扩散的迹象，可能引发一系列人道主义危机和地缘政治动荡。我们迫切需要了解其核心扩散节点与关键人物动向。”
文字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选择措辞：“我们无意刺探贵国内政，也充分尊重您的原则。我们仅希望，在您认为合适且不违背您立场的前提下，能就这一‘区域性不稳定’因素，提供一些高层次的趋势性判断。作为回报，我们可以提供一些……您或许会感兴趣的、关于某些跨国‘非自然力量’活动网络的信息，其中可能包括您正在寻找的‘乌先生’的更多背景资料。当然，还有让您满意的经济补偿。”
条件开出来了。信息交换，加金钱。目标直指国际层面的“不稳定”，甚至可能牵扯到“乌先生”。
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。各种语言混杂，猜测着这个“The Watcher”背后是CIA、MI6、摩萨德还是某个跨国财团或神秘组织。
李默静静地看着那段文字。
警方合作刚刚开始，境外势力就迫不及待地递来了橄榄枝（或者说，试探的触手）。他们显然掌握了不少信息，甚至知道他在找“乌先生”。
答应？无异于与虎谋皮，瞬间就会将自己置于极其复杂危险的国际博弈漩涡中心，也必然会引起国内有关方面的高度警觉和反弹。
拒绝？可能会失去了解“乌先生”跨国网络的机会，也可能招致对方不明手段的进一步关注或敌意。
他需要时间权衡，也需要更多信息。
“今日三卦已毕。”李默对着麦克风，声音平静无波，直接忽略了“The Watcher”的提议，“感谢各位。明日再见。”
说完，不顾连麦窗口还在闪烁，不顾直播间山呼海啸般的挽留和疑问，直接关闭了直播。
房间重归黑暗与寂静。
李默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警方，境外势力，邪术师“乌先生”……还有无数隐藏在屏幕后的、心怀各异的目光。
他就像突然被抛入激流中心的一叶扁舟，四面八方都是汹涌的暗流和未知的礁石。
但，这或许正是“天机系统”绑定者注定要面对的舞台。
他睁开眼睛，眸底深处，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系统能量的金芒悄然划过。
明晚，先看看那张染血的符。
至于“The Watcher”……他拿起手机，翻到那条每天准时发来的问候私信，手指悬在回复键上，最终，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暂且，保持沉默。
让子弹，再飞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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