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禾五岁那年,总爱攥着太爷爷蓝曦臣的衣袖,奶声奶气地央求他讲述“玉兰仙子”的故事。蓝曦臣便会轻轻牵起她软乎乎的小手,带着她缓步走向药圃中的那株玉兰树。他仰头望向枝叶间悄然孕育的花骨朵,声音如春日微风般轻柔温润:“很久以前,有一位精通医术的仙子,她的药圃中种满了能够治愈百病的灵草。有一天,一位温润如玉的仙君偶然路过,被仙子熬制药材时专注的神情深深吸引……”
蓝禾的大眼睛扑闪扑闪,小手紧紧攥着太奶奶温情的衣角:“那仙子是不是太奶奶?仙君是不是太爷爷呀?”温情轻笑着揉乱她的头发,指尖不经意划过蓝曦臣鬓边的霜白。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却从未带走眼底那一抹温柔。“是啊,”温情接过话茬,声音轻柔,“后来仙君和仙子就在这药圃里,守着玉兰花开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这年深秋,温情的旧疾复发,腿疾让她难以起身。蓝曦臣每日守在床边,或为她读医书解闷,或用温水轻拭她的手脚。蓝砚带着妻儿前来探望时,正撞见蓝曦臣笨拙地为温情掖好被角。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爹,让我来吧。”蓝砚上前想接手,却被蓝曦臣轻轻按住手腕。“我来就好。”他的嗓音低沉沙哑,目光温柔坚定,“你娘总说,我比旁人做得更细心些。”
温情倚靠在床头,看着蓝曦臣鬓边被灯光映成金白的发丝,忽然轻声说:“曦臣,给我弹段《清心音》吧。”蓝曦臣点点头,从窗边取来琴,指尖拨动琴弦,柔和的旋律伴着药香在屋内缓缓流淌。蓝禾趴在床边,耳朵竖得高高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爷爷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。“太爷爷,这琴音里,是不是有太奶奶熬药的味道?”她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众人忍俊不禁,温情的眼眶却微微泛红。她想起了年轻时的光景:蓝曦臣总爱在她捣药时抚琴,琴声与药香交织,成了她安心入眠的背景音。如今时光荏苒,琴声依旧,身边的人也未曾改变。
冬日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,温情终于可以下床走动。蓝曦臣扶着她,在廊下慢慢散步。雪花覆在玉兰树的枯枝上,宛如撒了一层糖霜。“你看,”他指着枝头,语气温和,“等春天来了,这里又会开满玉兰花。”
温情点了点头,身体微微依偎过去:“我们都等了这么多年,也不差这一个冬天。”
开春后,玉兰如期绽放。蓝曦臣搀扶着温情坐在双兰亭中,远远看着蓝禾和兄弟们在药圃里嬉戏追逐,蓝砚夫妇则在一旁忙碌地晾晒新采的草药。阳光穿过花瓣,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影子,如同一幅缓缓流动的画卷。
“还记得吗?”温情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你第一次送我玉兰簪的时候,说要护我一世周全。”
蓝曦臣静静握住她的手,指尖轻触她腕间的玉镯——那镯子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透亮。“我说过的,都做到了。”他的语气坚定而温柔。
温情嘴角微扬,眼角的皱纹盛满了笑意:“是我们一起做到的。”
暮春的一天午后,蓝曦臣坐在琴前,手指却因颤抖无法弹出完整的曲调。温情走过来,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:“累了就歇歇,我给你唱段温氏的歌谣吧。”
她的声音已不再年轻,却透着熟悉的韵律,似乱葬岗的凉风,又似云深不知处的清月。蓝曦臣靠在她怀里,听着悠长的歌声,忽然低声说道:“家规第四百条。”
温情的声音微微一顿,随即带着一抹笑意问:“最后一条,是什么?”
“与你共度的每一刻,都刻在心上了。”
夕阳坠落时分,蓝禾发现太爷爷和太奶奶倚在双兰亭的长椅上睡着了。太爷爷的手搭在太奶奶的膝上,太奶奶的发间别着一朵半开的玉兰,两人的脸上漾着浅浅的笑容,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。
药圃中的玉兰在暮色中轻轻摇曳,花瓣飘落,落在他们的衣襟上,像是撒下了最后一份温柔的祝福。蓝砚站在远处,眼眶微微发热,却没有上前打扰。他明白,太爷爷和太奶奶只是睡着了,他们会在梦里继续守护这方药圃,看玉兰花开,一如两人相守的一生——安静,却从未离开。
多年以后,蓝氏的小辈们仍会听长辈讲述双兰亭的故事。据说那里曾住着一对神仙眷侣,一个温润如兰,一个坚韧似玉。他们用一生的时光,将药香与花香揉进岁月,酿成了最绵长的温暖。而那株老玉兰树,每年春天依旧开花,花瓣落在石桌上的时候,像是在低低诉说着:
原来最好的相守,并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把“我陪你”三个字,过成柴米油盐的日子,熬成玉兰树下,一辈子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