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兰绪》

蓝砚十岁那年，便已能辨识药圃中的所有草药，甚至还能替温情炮制一些简单的药材。初秋的清晨，薄雾未散，他蹲在畦边翻晒陈皮，指尖沾染了一丝泥土与药香。忽然，他停下手中的动作，仰起头问道：“娘亲，太爷爷为何总说你和爹爹是以兰为盟呢？”他的声音清澈，却带着几分好奇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心，泛起了温情眼底的一抹涟漪。

温情正站在石桌前，专注地研磨着药材，听到这话，她唇角微扬，轻笑了一声：“那时药圃里的玉兰开得正盛，洁白如雪。你爹说，玉兰花有‘相守’之意。”她的声音柔和，带着一丝淡淡的追忆。她抬起眸子，望向廊下，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。他坐在竹椅上，手中翻阅着卷宗，神情认真而安静。晨光透过檐角洒下，映在他的发梢，那悄然增添的几缕银丝，在阳光中竟显得格外温润，仿佛岁月沉淀出的独特韵味。

蓝砚似懂非懂地点头，随后迈开步子跑向廊下，挨近蓝曦臣，仰起小脸问道：“爹爹，那你和娘亲会像那玉兰花一样，一直在一起吗？”语气里满是稚嫩的期盼，仿佛这个问题承载了他小小世界里最重要的答案。

蓝曦臣放下卷宗，把儿子搂进怀中，目光投向药圃里的温情，眼底笑意比晨光还暖：“会的，比玉兰花开得还长久。”

这年冬天，蓝启仁身体愈发衰弱。弥留之际，他拉着温情与蓝曦臣的手，目光落在蓝砚身上，声音微弱却清晰：“蓝氏……温氏……本就该……相融共生……”话未完便缓缓闭眼。

祠堂长明灯在寒风中摇曳，蓝曦臣按家规主持丧仪，温情陪在身侧，默默递上热茶，或在他疲惫时轻揉肩膀。蓝砚跪在灵前，虽不懂生死，但知太爷爷再不会给糖吃了，小脸满是肃穆。

出殡那日天降小雪。温宁从南疆赶来，拍拍蓝曦臣肩膀：“泽芜君，节哀。”又看向温情道，“阿姐，叔父待我们不薄。”

温情点头，眼眶泛红。想起蓝启仁虽严厉，寒冬送暖炉，孕期拟安胎药方，那些藏在规矩里的温柔此刻化作心底暖流。

开春后药圃玉兰照常绽放。蓝曦臣在祠堂旁新辟块地，种上温情喜爱的薄荷和蓝启仁曾用的止血草。“叔父总说医者仁心是大事。”他抚着嫩芽，“让它们陪叔父，也算圆他念想。”

温情握住他的手，指尖触到掌心薄茧——常年握笔、练剑，这些年帮她打理药圃磨出的。“曦臣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去南疆看看吧，带砚儿认认温氏亲人。”

蓝曦臣点头：“好，处理完族中事务就去。”

南疆之行比想象热闹。温氏族人已在当地扎根，药铺开了好几家，见温情带家人回来，都围上来问长问短。蓝砚被孩子们围着听温氏故事，小脸满是新奇。

温宁拉蓝曦臣坐在竹楼里，举杯笑道：“泽芜君，当年我总担心阿姐孤单，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。”

蓝曦臣望向不远处和族人说话的温情，她侧脸在夕阳下柔和似画。“能娶到她，是我的福气。”饮尽杯中酒，声音满是笃定。

回程路上，蓝砚靠在马车里，手里攥着温婆婆送的药草图谱，忽问：“爹娘，将来我也能像你们一样既懂医术又会抚琴吗？”

温情笑着揉他头发：“只要你愿意，都可以学。”

蓝曦臣接过话：“最重要的，是要像你娘一样有颗仁心。”
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声响。窗外玉兰香随风飘进，混着车厢药草味，成了一路最安稳气息。温情靠蓝曦臣肩头，看着熟睡的儿子，觉得传承不是血脉延续，而是将善良、坚韧、温柔这些美好品质，像种下玉兰般一代代生根发芽。

回到云深不知处时，药圃草药到采收季节。蓝曦臣陪温情在圃里忙，蓝砚在一旁帮忙晾晒，偶尔弹起新学琴曲，虽不熟练却带着天真。

暮色降临时，三人坐廊下分食温情做的玉兰糕。月光洒在药圃里，将玉兰树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个温柔拥抱。

“你看，”蓝曦臣握温情的手，指尖与她腕上玉镯轻触，“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
温情点头，咬口玉兰糕，清甜在舌尖漫开。想起初到局促、婚礼紧张、孕期期待、无数平淡温暖日夜。曾经遥远的“以后”如今成眼前“当下”，安稳似药圃泥土，扎实而温暖。

蓝砚吃完糕跑到玉兰树下，指着枝头花苞：“爹娘，明年花开时我们还来看月亮好不好？”

蓝曦臣温情相视一笑，异口同声道：“好。”

夜风拂过药圃，带来阵阵花香。蓝曦臣揽温情肩膀，在她耳边轻声道：“家规第三百九十八条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往后每个春天，我们一起看玉兰花开。”

温情抬头，对上他含笑眼底，那里映着月光、花影、共度岁月，温柔得仿佛能走到时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