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片刻安宁

鎏金吊灯倾泻下暖融的光，将汇丰银行会议室里的人影拉得颀长。紫檀木长桌两端，坐的是国内、国外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人物——洋行大班、钱庄总董、军政界的军需官，个个指尖夹着雪茄，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。

唯有主位上的靳时宴，一身熨帖的银灰色西装，袖口露出的铂金针扣闪着细碎的光。他指尖捏着一份刚拟好的金融合约，骨节分明，指腹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上的关键条款，抬眸时，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眼前这场关乎三千万银元的博弈，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下午茶。

“诸位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，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感，“英美烟公司的代理权，靳氏要拿。但我不会让诸位白忙活——红利分成，我让三个点。”

话音落，满室寂静。

军需官率先沉不住气，重重拍了下桌子：“靳小子，你这是狮子大开口！三个点？够我们喝一壶？”

靳时宴唇角微勾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慢条斯理地将合约推到众人面前，指尖点在其中一条：“诸位不妨看看，这条‘军需物资优先供应’，值多少个三个点？眼下北边战事吃紧，谁能拿到稳定的物资链，谁就能站稳脚跟。靳氏有的是渠道，缺的是诸位手里的人脉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，不疾不徐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“再者，”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，茶盖轻轻刮过水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上个月，法租界的面粉厂囤积居奇，是谁出手平抑了物价？是谁帮诸位把压在手里的滞销货清了出去？”

话锋一转，他放下茶杯，抬眸时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：“生意场上，讲究的是互利共赢。靳某从不做亏本买卖，更不会让盟友吃亏。”

洋行大班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，沉吟片刻，率先松口：“靳先生说得在理。我信你。”

钱庄总董紧随其后：“好！我跟！”

不过半个时辰，这场剑拔弩张的金融博弈，便以靳时宴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。众人起身与他握手，眼神里的倨傲早已化作实打实的敬重。

“靳先生年少有为，前途不可限量啊！”

“以后还请靳先生多多关照！”

靳时宴颔首，礼貌而疏离，指尖与众人相触即分。他转身走出会议室，银灰色的西装背影挺直如松，步履从容，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商业谈判，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会晤。

会议室门口的廊灯下，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。

狄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丝绒长裙，裙摆曳地，衬得她肌肤胜雪。乌黑的卷发松松挽在脑后，露出纤细的脖颈，耳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她倚着廊柱，目光落在靳时宴身上，带着几分笑意，几分缱绻。

“靳先生~”她俏皮开口，声音柔媚入骨，“谈完了？”

靳时宴脚步一顿，抬眸看向她。廊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，淡蓝色的裙摆与夜色相融，美得惊心动魄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朝着她伸出手。

狄诺笑着将手搭在他掌心，指尖相触的瞬间，一股热流从指尖蔓延开来。

靳时宴牵着她，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。车门被司机拉开，他将她护着坐进后座，自己随后钻了进去，反手将车门关上。

车厢里一片昏暗，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车窗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不等狄诺说话，靳时宴便俯身吻住了她。

他的吻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汹涌，唇齿相贴的瞬间，狄诺便软了身子。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，丝绒长裙的裙摆滑到膝弯，露出白皙的小腿。靳时宴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，力道带着几分急切，几分占有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

车厢里的空气渐渐升温，唇齿交缠的声音被窗外的车水马龙淹没。狄诺的呼吸变得急促，鼻尖蹭着他颈间的冷香，那是他惯用的雪松味古龙水，清冽又撩人。

靳时宴稍稍退开，额头抵着她的，墨色的眼眸里盛着漫天的星火，声音沙哑：“等很久了？”

狄诺勾着他的领带，指尖轻轻摩挲着，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：“等再久，也值得。毕竟，我的靳先生，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。”

靳时宴低笑一声，俯身，再次吻住了她。

这一次，吻得更深，更沉，带着无尽的缱绻与炽热。

沽宁深秋的风里，裹着银杏叶的暖香。祁彧一身藏青军装，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亮得温和，他牵着冷凝的手，缓步走在铺满金叶的石板路上，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安心。

冷凝穿一身月白旗袍，外罩藕粉针织开衫，长发松松挽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皙脖颈。两人走得慢，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幅熨帖的画。

“前几日收到你的信，”祁彧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悦耳，带着几分刻意的笑意，“那句‘深闺寂寂，锦帐清冷’，我倒是没敢忘。”

冷凝脚步一顿，抬眸看他。眼底的羞赧转瞬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勾魂夺魄的媚色。她松开他的手，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军装的肩线，身体微微凑近。发间的槐花香混着秋风，缠上祁彧的鼻尖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，尾音勾着软调：“是呀，你不在的日子里，可不就是深闺寂寂，锦帐清冷么？”

尾音落下的瞬间，祁彧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

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，温柔地揽住她的腰，手腕稍一用力，便将人牢牢扣进怀里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。他垂眸，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双含着媚色的狐狸眼，方才眉宇间的温柔尽数褪去，只剩下被撩拨出来的灼人热意和浓烈的占有欲。下一秒，他俯身低头，唇瓣便带着不容分说的覆了上去，辗转厮磨间，全是要将她占为己有的霸道。

冷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浑身一颤，随即骨头便似被抽了般发软，只能死死攥住他军装的衣领，指节都微微泛白。她的脚尖不自觉踮起，胸腔里的呼吸被尽数掠夺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轻哼，反倒更勾得祁彧吻得愈发深沉。

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两人脚边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这场炽热的吻伴奏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祁彧才稍稍退开，额头抵着她的，粗重的呼吸交缠在一起。冷凝的唇瓣被吻得嫣红透亮，眼眶微微泛红，水汽氤氲，更显得楚楚动人。祁彧看着她这模样，喉结又滚了滚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再这么勾我，今天就不用回家了。”

冷凝勾着他的脖颈，轻笑出声，指尖在他发烫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：“那正好，省得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就被祁彧又一次堵上了唇。

这一次，吻里多了几分隐忍的温柔，却依旧带着让人沉沦的热意。

两人正腻歪着，街边梧桐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“喵喵”声。

冷凝循着声音望去，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，浑身灰扑扑的，缩在树根下瑟瑟发抖。它的尾巴尖沾着泥污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，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。

“呀，好可怜的小家伙。”冷凝的心瞬间软了，挣脱开祁彧的怀抱，快步走了过去。

她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小奶猫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，鼻尖却忍不住嗅了嗅她的指尖。待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，便轻轻蹭了蹭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。

祁彧跟过来，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，眼底的热意渐渐褪去，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。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，捻了一小块递到小奶猫嘴边。小家伙闻了闻，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
“看它吃得这么香，”冷凝回头看他，眉眼弯弯，“不如我们带它回家吧？”

祁彧俯身，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奶猫的脑袋，失笑：“都听你的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进怀里，小家伙大概是饿极了，窝在他温暖的掌心，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。

冷凝看着小猫软乎乎的模样，忽然想起什么，笑着道：“就叫它糖糕吧，你看它吃起桂花糕来，多香甜。”

祁彧低头，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家伙，又抬眸看向身旁笑意盈盈的女子，夕阳落在她脸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他心头一暖，低声应道：“好，就叫它糖糕。”

秋风再次吹过，卷起满地金黄。祁彧抱着糖糕，牵着冷凝的手，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暖融融的，像极了这乱世里，最安稳的一场梦。

回到祁家公馆时，暮色已经漫上来了。

冷凝让佣人烧了热水，又翻出一块柔软的旧棉布，挽着袖子蹲在浴室的小盆边，小心翼翼地给糖糕洗澡。小家伙大概是怕水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，奶声奶气地喵呜直叫。祁彧站在一旁，看着冷凝放轻了动作，指尖蘸着温水，一点点顺着小猫的脊背往下揉，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。

“你也来帮帮忙。”冷凝回头看他，眼尾还带着方才吻出的红意。

祁彧依言走过去，学着她的样子，指尖轻轻托住糖糕的小脑袋，避开它的耳朵和眼睛。小猫的毛沾了水，紧紧贴在身上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，看得两人都心软。洗干净后，冷凝用棉布把糖糕裹成一个小包袱，祁彧伸手接过来，指尖碰到小猫温热的身子，又碰到冷凝的指尖，两人相视一笑，满室都是暖融融的气息。

下人将小猫接过，带去里间烤火了，安置好糖糕，两人又一起去了厨房。

冷凝打开食盒，里面还剩些下午的桂花糕，她又取了糯米粉，打算做几碗甜酒冲蛋。祁彧挽起军装的袖子，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，帮她搅着糯米粉。
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冷凝笑着嗔他，伸手替他擦掉脸上沾着的粉末。

祁彧反手握住她的手腕，声音低沉又温柔：“还好我夫人聪明。”

甜酒的香气很快漫满了厨房。两人坐在小桌边，一人一碗甜酒冲蛋，配着桂花糕，听着里间糖糕偶尔传来的几声喵呜。窗外是深秋的晚风，吹得窗棂轻轻响，窗内是昏黄的灯火，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，安稳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