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家老宅的大厅里,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,鎏金镶边的红木家具沉默矗立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,却压不住几分凝滞的尴尬。
靳时宴站在玄关处,指尖还沾着车窗外带进来的夜露寒气,他看着沙发上静坐的金楚楚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浅棕色的西装套裙穿在她身上,衬得身姿窈窕,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,遮住了眼底几分翻涌的情绪,只留一副留洋归来的端庄得体。
听见脚步声,金楚楚缓缓站起身,摘下眼镜,指尖轻轻摩挲着镜架边缘,目光落在靳时宴脸上,带着压抑了数年的灼热与缱绻。
“时宴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温软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靳时宴没动,只是淡淡颔首,语气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普通客人:“怎么没让人通报一声。”
“我想等你回来,亲口跟你说。”金楚楚往前走了两步,距离他不过三尺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檀木香,那是她在巴黎无数个深夜里,反复描摹的气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决心,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一字一句道:“时宴哥,我这次从巴黎回来,不是为了靳家的庇护,不是为了沽宁城的安稳,我是为了你。”
靳时宴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却不是她期待的动容,而是几分了然的淡漠。他十二岁执掌靳家,见过太多人心鬼蜮,金楚楚这点心思,从她踏进靳家大门的那年起,他就看得通透。
“我知道,当年金城沦陷,叔叔婶婶收留了我,你待我一直照拂有加。”金楚楚的声音愈发哽咽,眼眶微微泛红,“可我对你,从来都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心思。十二岁那年,你替我挡开靳家其他子弟的欺负,站在我面前,却护着我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”
“在巴黎的三年,我拼命学金融,学礼仪,学所有能配得上你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,往前又挪了半步,几乎要贴到他身前,“我想着,回来就能站在你身边,做你的妻子,陪你打理靳家的一切,时宴哥,我喜欢你,很久很久了。”
“楚楚。”靳时宴打断她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,“自你进靳家的门,我就把你当妹妹。靳家待你,从不是什么庇护,是情分。”
“我不要做你的妹妹!”金楚楚猛地拔高了声音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砸在西装裙摆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“我成年了!我不是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小姑娘了!我能做你的贤内助,能帮你应付那些商场上的应酬,能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靳时宴的眉头皱得更紧,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,“你的心意我知道,但我对你,只有兄妹之情,从未有过其他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金楚楚的心里。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,看着他眼底毫无转圜的疏离,心一点点往下沉,沉到无边无际的冰窖里。
她在巴黎苦熬三年的希冀,她无数个日夜的描摹与幻想,在他这句轻飘飘的“兄妹之情”里,碎得彻底。
绝望裹挟着疯狂,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。
她猛地抬手,扯掉了西装外套的纽扣,浅棕色的衣料应声滑落,露出里面同色系的修身马甲。她的手指颤抖着,去解马甲的系带,动作慌乱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马甲滑落,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,灯光下,肌肤白得晃眼。她踮起脚尖,不顾一切地扑进靳时宴怀里,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冰冷的西装,带着哭腔的哀求破碎在空气里:“时宴哥,我知道你嫌弃我是寄人篱下的孤女,可我只有你了……我把自己给你,好不好?我会乖乖听话,我会……”
“放肆!”
靳时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带着压抑的怒火,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。
他最恨的,就是这种将尊严踩在脚下的逼迫。
他抬手,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金楚楚疼得蹙眉,一把将她推开,动作干脆利落,不带半分留恋。
金楚楚踉跄着后退几步,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西装外套和马甲散落在身侧,狼狈不堪。
靳时宴别过眼,将沙发上的毯子丢她身上盖住,不去看她那副失了体面的模样,喉间溢出的话语,冷得像寒夜里的冰棱:“金楚楚,你是留洋归来的大家闺秀,是靳家的养女,自重些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已经没有了半分温度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厌恶。
“当年收留你,是念着金城与靳家的旧情,是爸妈的仁善。”他的声音字字清晰,带着诛心的力道,“你若还认自己是靳家的人,就守好靳家的规矩。若不认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冷:“城南的别院,会有人送你过去。在你想明白什么是礼义廉耻之前,不必再回靳家府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拿起玄关处的大衣,大步流星地朝着二楼走去。
沉重的关门声响起,震得金楚楚浑身一颤。
她坐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玄关,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料,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,嘴里反复呢喃着:“时宴哥……我只是喜欢你啊……”
水晶吊灯的光依旧璀璨,却照不暖这满室的寒凉。
夜色漫过沽宁城的屋脊,晕开一片浓稠的墨色。冷家商行的顶楼办公室里,只剩下一盏孤灯亮着,暖黄的光晕笼着摊在檀木桌上的图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,是冷凝和祁彧熬了半宿的成果。
祁彧指尖夹着一支铅笔,指腹擦过图纸上最后一个数据,抬眼看向身侧的冷凝,眼底带着几分倦意,却依旧清亮:“最后一处矿道的避险设计敲定了,这批物资下周就能运到前线。”
冷凝松了口气,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俯身将图纸仔细卷起,动作间,鬓边碎发垂落,扫过颈侧细腻的肌肤。“总算忙完了,”她轻笑一声,嗓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“还好有你。”
祁彧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转身从桌角的食盒里拿出两碟糕点——还是下午伙计送来的,此刻早已凉透,糕点表面的糖霜凝了一层薄晶。
“垫垫肚子吧,总不能饿着。”他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冷凝面前,自己拿起另一碟绿豆糕,捏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冷凝也拿起一块桂花糕,入口是微凉的甜香,混着淡淡的桂子味,不算顶好,却胜在解腻。她小口咬着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祁彧身上。
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肩线,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,内里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,下颌线绷得紧致,侧脸的轮廓干净又俊朗。
冷凝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,小小的他立在冷家客厅,眉眼冷冽,语气严肃,他是跟他父亲一起来谈军火运输的。那时她只觉得这人是块融不化的冰,却没料到,相处日久,竟能看见他这般烟火气的模样。
她看得有些出神,连手里的糕点什么时候掉在桌上都没察觉。
祁彧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眼望过来,撞进她带着几分怔忪的眼眸里。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,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,像浸在春夜里的月光,柔得不像话。
空气陡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和两人间无声涌动的暗流。
祁彧喉结又动了动,放下手里的糕点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抬手,指腹轻轻拂过冷凝的鬓角,将那缕垂落的碎发别到她耳后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。
冷凝的身子猛地一僵,心跳骤然失序,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咚咚地撞着胸腔。
没等她回过神,祁彧已经俯身靠近,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,稍一用力,便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,放在了宽大的檀木桌上。
桌面残留着图纸的微凉,冷凝下意识地蜷了蜷腿,抬眼时,祁彧就站在她的身前,微微垂着眸,目光炽热得能灼伤人。
她的呼吸一滞,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,指腹触到他温热的皮肤,触感滚烫。
祁彧低笑一声,声音沉哑得厉害,俯身便吻了上去。唇瓣相贴的瞬间,冷凝的睫毛微微颤了颤,她攥着他脖颈的手微微收紧,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怀里。
桌上的糕点被碰得滚落,糖霜洒在图纸上,晕开一片细碎的甜。他的吻带着克制与急切,辗转厮磨间,冷凝忍不住微微仰头,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线,惹得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喟叹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,门外传来下属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冷小姐,祁长官,前线的急电……我看灯还亮着,就冒昧过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醒了沉浸在温存里的两人。
祁彧的动作猛地顿住,他没有立刻退开,只是微微侧头,鼻尖蹭过冷凝泛红的耳廓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别动。”
冷凝的身子一僵,脸颊瞬间烧得滚烫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,隔着薄薄的衬衫,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。她下意识地想推他,指尖刚触到他的胸膛,就被他攥住了手腕。
祁彧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,眸色深了深,这才缓缓直起身,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摆,又将滚落的糕点捡起来,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图纸上的糖霜,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冽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下属捧着电报走进来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凌乱的糕点和两人微红的脸颊,顿时察觉到气氛不对,连忙低下头,将电报放在桌角:“长官,冷小姐,这是前线刚发来的急电,关于物资运输路线的调整。”
祁彧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拿起电报,余光却瞥见冷凝正低着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发烫的耳垂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翻开电报,声音平稳无波:“我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,明早再来汇报。”
下属如蒙大赦,连忙转身离开,关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,生怕打扰了两人。
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冷凝抬起头,撞进祁彧带着笑意的眼眸里,顿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抬手捶了捶他的胸膛,声音细若蚊蚋:“都怪你。”
祁彧握住她的手腕,低头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,笑意更深:“怪我?明明是某人看得失了神。”
玩笑话落,冷凝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,神色沉了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:“对了,你知不知道靳时宴为什么会待在阿诺身边?还刻意瞒着身份,扮成她的保镖。”
祁彧闻言,敛了笑意,眉头微蹙。他和靳时宴从小一起长大,从光着屁股在沽宁巷子里疯跑,到一个执掌军政、一个坐镇商界,两人默契多年,却也清楚对方的脾性——靳时宴从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。
“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”祁彧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,“只知道他最近在帮狄家打理矿产生意,至于瞒着身份……他没跟我提过。”
冷凝的眉峰拧得更紧,眼底掠过一丝担忧:“靳时宴那人城府太深,心思难测。阿诺性子单纯,我总怕她被人算计。阿彧,你记住,不管他是不是你兄弟,只要敢动阿诺分毫,我冷凝绝不会轻饶他。”
祁彧看着她眼底的坚定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语气温和:“放心。明天一早我就去靳家找他,定要替你问个水落石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