沽宁的雨,淅淅沥沥下了一夜,将城郊废弃工厂的血迹冲刷得淡了,却冲不散空气里的血腥味。
天刚蒙蒙亮,祁彧便带着人赶到了靳府后院的小亭。昨夜那场厮杀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,折断的武士刀、散落的弹壳,还有几具来不及清理的日本浪人尸体,都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。
“少帅,这些浪人的尸体上,都带着这个。”一名卫兵上前,递过一枚刻着樱花纹的铜制令牌,令牌背面还刻着一串日文编号。
祁彧接过令牌,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纹路,眉头紧锁。靳兰就算再恨靳时宴,也绝无本事调动这么多日本浪人与特务,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勾结。他蹲下身,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脚印,突然注意到亭柱下的泥地里,落着一枚精致的翡翠耳坠。
那耳坠的款式他认得,是上个月沪上流行的样式,前几日靳兰出席商会晚宴时,戴的便是一对一模一样的。
“把这些尸体和证物都带回去,仔细查。”祁彧沉声吩咐,目光又落在那些浪人尸体的衣着上,“另外,去码头那边查最近的日本商船,重点盯横滨商会的船。”
卫兵领命而去,祁彧独自站在亭中,指尖捏着那枚耳坠,眼底寒意渐浓。他想起之前狄家矿场物资被劫,那些劫匪用的枪支,皆是日式的南部十四式,当时只当是流窜的匪帮捡了日本人的军械,如今想来,竟是早有预谋。
他转身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,刚拉开车门,兜里的怀表突然硌了一下。祁彧顿住脚步,猛地想起一件事——上个月,他曾在码头的一家酒馆,撞见靳兰的管家与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密谈,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生意往来,并未放在心上。
“备车,去码头那家和顺酒馆。”祁彧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和顺酒馆的老板是个见风使舵的主,见祁彧带着卫兵闯进来,吓得腿都软了。不消片刻,便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一切。
原来那穿和服的男人,是横滨商会的副会长松本,近一个月来,靳兰的管家隔三差五便会来这里与他碰面。昨夜亥时,管家还来过一次,走的时候神色慌张,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。
“木盒里装的是什么?”祁彧追问。
老板摇头:“小人不敢看,只听他们提起……提起矿场的新设备,还有什么……投名状。”
投名状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祁彧心头的迷雾。靳兰劫走狄家矿场的设备,是为了向日本人表忠心;她约靳时宴赴宴,是为了将靳时宴献给日本人,作为投诚的筹码!
祁彧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终于明白,这场针对靳时宴的阴谋,根本不是靳家内部的私怨,而是一桩通敌叛国的大案!
他立刻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时间,此刻已是辰时,靳时宴被掳走已有三个时辰,若是再耽搁,恐怕凶多吉少。
“立刻调动全城兵力,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口!”祁彧快步冲出酒馆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另外,去狄家老宅和冷凝那里,把这个消息告诉狄诺!”
雨还在下,祁彧的车疾驰在沽宁的街道上,车轮溅起水花。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靳兰,靳鹏,还有那些勾结外敌的败类,一个都跑不了。
另一边,狄家老宅的书房里,狄诺刚放下手中的账本,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痕。矿场物资被劫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,她连日来奔走于各个商号与矿洞之间,凭着狄家多年积攒的信誉,又许了优厚的条件,才勉强稳住了那些躁动的矿主与商户,让岌岌可危的狄家矿产生意,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。
窗外的雨声渐缓,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:“大小姐,老爷子醒了,还说想喝您熬的莲子粥。”
狄诺猛地站起身,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暖意取代。连日来的奔波与焦虑,在听到爷爷好转的消息时,尽数化作了安心。她快步走向后院的卧房,刚进门,便见老爷子靠在床头,脸色虽依旧苍白,眼神却清明了许多。
“爷爷。”她轻声唤道,走到床边握住老人的手。
狄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虽弱,却带着欣慰:“苦了你了,诺诺。狄家有你,是幸事。”
狄诺鼻尖微酸,摇了摇头: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正说着,冷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她撑着一把油纸伞,身上沾着些许雨珠,快步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祁彧。
见到狄诺,冷凝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快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:“阿诺,阿彧查到了关键线索,靳兰那毒妇,竟然勾结了日本人!”
狄诺的瞳孔骤然一缩,握着爷爷的手猛地收紧。
狄诺看着眼前的两人,心头的重压又轻了几分。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转向祁彧,声音沉冷如铁:“祁少帅,还请你把查到的线索,一一告知。”
靳府的朱漆大门,如今换了一副光景。
往日里守在门口的靳家护卫,尽数被换成了穿黑色短打的彪形大汉,腰间别着日式短刀,眼神凶戾,来往的宾客见了,无不绕道而行,却又忍不住偷偷侧目——靳鹏成了靳府新的掌权人,这在沽宁早已不是秘密。
正厅里,鎏金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靳鹏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正端着红酒杯,与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商人谈笑风生,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松本先生放心,靳家的码头和仓库,日后尽可以由横滨商会调度。”他拍着胸脯保证,眼底满是谄媚,“只要有皇军撑腰,沽宁这地界,早晚是我们的天下。”
松本眯着眼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靳君识时务,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靳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身上穿着绫罗绸缎,指尖戴着硕大的钻戒,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。往日里的阴鸷被一身珠光宝气掩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人得志的张扬。她看着儿子在厅中如鱼得水的模样,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。
为了这一天,她押上了靳家的百年基业,押上了亲弟弟的性命,可那又如何?如今她是靳府真正的女主人,儿子是说一不二的家主,日本人的支持,便是她最硬的靠山。
下人端着精致的点心鱼贯而入,水晶盘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靳兰抬眼,瞥见门口几个仆役低着头,神色惴惴,不由得皱起眉:“慌慌张张做什么?没见过世面吗?”
仆役吓得一哆嗦,连忙跪下:“夫人恕罪,是……是外面的百姓,还在嚼舌根,说……说我们靳家勾结外敌……”
“放肆!”靳兰猛地将咖啡杯掼在桌上,滚烫的液体溅了一地,“他们算什么东西?也配议论靳家?去,把那些乱说话的刁民,全都抓起来!交给皇军处置!”
她的声音尖利,带着一股暴发户式的蛮横。靳鹏闻声转过头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娘,别为这些贱民动气。等我们彻底掌控了沽宁的经济命脉,看谁还敢多嘴。”
他走上前,亲昵地挽住靳兰的手臂,目光扫过厅中琳琅满目的摆设,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:“您看,这靳家的一切,如今都是我们的了。靳时宴那个蠢货,为了一个女人,连家都不要了,活该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靳兰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笑:“他就是太心软。成大事者,本就该六亲不认。等日本人帮我们除掉狄诺、祁彧那些绊脚石,这沽宁,就再也没人能碍我们的眼了。”
母女俩相视一笑,眼底的贪婪与狠戾交织在一起,在鎏金灯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冲刷着靳府的红墙。
而此刻的狄家老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雨丝敲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狄诺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枚靳时宴送她的勃朗宁手枪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枪身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。
自靳时宴失踪,已经过去整整三日。这三日里,她强撑着打理矿场的生意,安抚躁动的商户,守在爷爷的病床前强颜欢笑,可每当夜深人静,那种惶恐便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不敢去想,靳时宴如今身在何处,是否安好。日本人的手段狠辣,靳兰与靳鹏更是恨毒了他们,阿宴落在他们手里,怕是要受尽折磨。
指尖不自觉地收紧,枪身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,狄诺却浑然不觉。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头默念着靳时宴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
“阿宴,你一定要等我。”
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。
沽宁的雨,又连着下了三日,淅淅沥沥的雨丝里,竟裹着几分来自邻城的血腥气。
邻城平城,昨日彻底陷落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砸进沽宁的水面,激起满城恐慌。
最先逃过来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,他们的衣裳被划破,沾满了泥泞与血污,面黄肌瘦的脸上,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。有人瘫坐在沽宁的城门口,抱着膝头放声大哭,哭声里的绝望,听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日本人进城了!杀人不眨眼啊!”一个老汉嘶哑着嗓子喊,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一截断裂的拐杖,“我们家的铺子,被他们一把火烧了!我那小孙子,才五岁啊,就被他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老汉便泣不成声,浑浊的眼泪混着雨水滚落。
逃难的人群里,有人缺了胳膊,有人断了腿,还有些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,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他们说,日本人进城后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沿街的商铺被洗劫一空,房屋被烧成焦土,但凡有反抗的,全都被刺刀挑死,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。
“他们抢粮食,抢钱财,还抓年轻的姑娘……”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脸上满是屈辱的泪痕,“我妹妹,被他们拖走了,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快传遍了沽宁的大街小巷。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的百姓,此刻全都慌了神。有人开始收拾行李,想往更远的地方逃;有人守着自家的门户,瑟瑟发抖;还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攥紧了拳头,眼底燃着怒火,却又被悬殊的实力差距,浇得透心凉。
雨幕里,沽宁的城门紧闭,守城的士兵们脸色凝重,长枪的枪口对准了城外的方向,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——平城之后,下一个,会不会就是沽宁?
而靳府的正厅里,却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靳鹏搂着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,笑得满脸油腻。靳兰坐在主位上,听着下人汇报平城陷落的消息,眼底竟闪过一丝兴奋。
“日本人的能耐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红酒,语气里满是谄媚,“松本先生,相信过不了多久,沽宁也会是皇军的囊中之物。”
松本放下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,用生硬的中文道:“靳夫人放心,皇军的铁蹄,会踏遍这片土地的。”
他们的笑声,与城外百姓的哭嚎声,隔着雨帘遥遥相对,显得格外刺耳。
狄诺站在狄家老宅的门口,听着街上传来的哭声,指尖攥得发白。她望着平城的方向,眼底的担忧里,又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。
靳时宴还在日本人手里,平城的惨剧,绝不能在沽宁重演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屋,将那把勃朗宁手枪别在腰间。窗外的雨,似乎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