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靳府笼罩得密不透风。靳兰坐在梳妆台前,望着铜镜里自己扭曲的眉眼,指尖攥着的帕子早已被冷汗浸透。白日里在宴会上丢的脸,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在她心头。
她绝不能让狄诺如愿。
靳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,唤来心腹管家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去,把狄家当年开矿时的那笔死伤旧账翻出来,就说狄家为了谋利草菅人命,苛待矿工,把脏水全泼到狄诺头上。再散布些流言,说她仗着狄家矿场的势力,在沽宁横行霸道,还嫌贫爱富,为了攀附靳时宴才狠心甩了小鹏!”
管家面露难色:“夫人,这……狄家那笔账当年已经赔了钱平了事,而且家主那边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!”靳兰猛地拍案,声音尖锐,“当年能压下去,我就能把它搅浑!至于时宴,他现在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,等流言传遍沽宁,看他还怎么护着她!还有,去给我找些地痞流氓,盯着狄诺的聆音馆,若是她敢出门,就给我……”
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眼底的阴鸷让人不寒而栗。
管家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了下去。靳兰看着镜中自己狰狞的面容,缓缓勾起唇角。狄诺,你毁了我儿子的前程,我定要让你狄家也身败名裂,不得好死!
流言的传播速度,比靳兰预想的还要快。不过两日,沽宁街头巷尾,便开始流传关于狄诺的污言秽语。有人说她是狄家草菅人命的帮凶,有人说她靠着狄家矿场的势力横行霸道,更有甚者,将她当年取消婚约的事歪曲成贪图靳时宴的家世。
聆音馆好不容易起来的生意,又一次一落千丈,往日里登门求学的人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门口扔满的烂菜叶和臭鸡蛋。更让狄诺心头一沉的是,爷爷听闻流言,急火攻心,竟一病不起,躺在狄家老宅的病榻上,连汤水都难以下咽。
狄诺守在床边,握着爷爷枯瘦的手,眼眶泛红。老人家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气若游丝,却字字铿锵:“诺诺……狄家百年基业……不能……不能就这么垮掉……爷爷希望……你一定要守住……”
狄诺喉头哽咽,用力点头,将爷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:“爷爷,您放心,孙女儿一定守得住,一定。”
安抚好爷爷,狄诺刚踏出老宅大门,便被几个蒙面壮汉拦住了去路。他们目露凶光,手里攥着泛着寒光的匕首,二话不说就朝着狄诺扑来。
“阿诺小心!”
冷凝的声音破空而来,人已如一阵旋风般掠至狄诺身前。身手利落得惊人,抬手格挡间,已将为首壮汉的匕首打落在地,旋身一记侧踢,又踹飞了身侧的一人。剩下的人见状,齐齐围攻上来,冷凝却丝毫不惧,拳脚生风,不过片刻功夫,便将几个壮汉打得落花流水,瘫在地上哀嚎不止。
她俯身扯下一人的蒙面黑巾,冷笑道: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耍这些阴招,还不够看。”
壮汉们面面相觑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狄诺看着地上散落的匕首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却燃着一簇不甘的火苗。方才若不是冷凝及时赶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她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,不能再躲在别人的羽翼下,任人拿捏。
“暖暖,”狄诺转头看向冷凝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不想再这么软弱了,只能站在你们身后,被你们护着,我也有想守护的人。”
冷凝一愣,随即会意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你想做什么,我都陪你。”
傍晚时分,靳时宴来了。他不仅带来了给老爷子调养身体的名贵药材,更是一眼看穿了狄诺眼底的倔强。
待狄诺安顿好爷爷,回到聆音馆时,竟见靳时宴立在庭院里,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,不远处的槐树上,挂着一个红绸扎的靶子。
他见狄诺进来,抬眸看向她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:“听说了下午的事。不想再任人宰割,就学着自己握枪。”
狄诺怔住。
靳时宴走上前,将手枪递到她手中,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枪身传来。他站在她身后,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双臂环住她的肩,手把手教她调整握枪的姿势,低沉的嗓音拂过耳畔,带着灼热的温度:“沉肩,收腹,视线聚焦靶心,别慌,呼吸放平稳。”
狄诺的心跳骤然加快,掌心沁出薄汗,却牢牢攥紧了枪柄。她依着靳时宴的指引,缓缓抬起手臂,枪口对准那抹晃动的红色。风掠过庭院,卷起她鬓角的碎发,也吹动了靶心的红绸,猎猎作响。
“扣扳机的时候,力道要稳。”靳时宴的声音近在咫尺,“记住,这一枪,是为了你自己,为了狄家。”
狄诺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用力。
“砰——”
枪响的瞬间,她被后坐力震得手臂微麻,却死死盯着靶子。红绸纷飞间,子弹正中靶心,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。
靳时宴低笑一声,松开环着她的手臂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:“学得很快。”
狄诺看着那枚嵌在靶心的弹孔,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淬了锋芒的坚定。她缓缓放下枪,指尖还残留着扳机的凉意,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——原来手握武器,自己也能成为遮风挡雨的人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,将两人相靠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远处的风,似乎还带着流言的喧嚣,可狄诺的心中,却已生出了披荆斩棘的勇气。
而另一边,昏暗的牢房外,靳兰动用了所有关系,终于将靳鹏保释了出来。
靳鹏瘦了一大圈,面色蜡黄,眼神浑浊,身上还带着牢房里的霉味。当他得知自己入狱是祁彧一手督办,狄诺不仅成了靳时宴的女人,还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时,积压在心底的恨意瞬间爆发。
“狄诺!”靳鹏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淋漓,“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!”
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在靳府的庭院里疯狂地咆哮着,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靳兰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心疼不已,上前安抚道:“小鹏,你放心,娘一定会帮你报仇的!狄诺那个贱人,还有祁彧和冷凝,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!”
靳鹏猛地抬头,看向靳兰,眼神阴鸷:“娘,我要亲自杀了他们!我要让他们知道,得罪我靳鹏的下场!”
母子俩对视一眼,眼底的狠戾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张无形的网。
烛火摇曳得剧烈,将靳兰与靳鹏母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成两道狰狞的墨痕。
“娘,光靠流言根本搞不死狄诺!”靳鹏攥着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,“冷凝护着她,连带着祁彧也出手相助,舅舅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,我们得用狠的!”
靳兰端起茶杯,指尖却抖得厉害,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昂贵的锦缎旗袍上。她阴恻恻地笑了笑,声音淬了毒一般:“狠的?自然有。我已经让人去联络码头那边的日本商会了——他们早就想拉拢你舅舅,可惜被拒了。如今,我们可以给他们递一份投名状。”
靳鹏眼睛一亮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断了狄诺的依仗。”靳兰压低声音,凑近儿子耳边,“我知道狄家矿场最近要运一批新设备进城,你找人假扮成土匪,半路劫了!就把脏水泼到狄诺头上,说她为了讨好你舅舅,私吞了矿场的物资。至于你舅舅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狠绝,声音压得更低:“到时候我假意给他赔罪,私下单独递了短笺约他。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。我毕竟是他姐姐,料定他顶多以为我是找些地痞教训他一顿,万万想不到我们会引日本人出手。”
母子二人对视一眼,皆是满眼的阴鸷。
三日后,狄家矿场的运输车队果然在城郊被劫。消息传到沽宁,靳兰早已安排好的人四处散布谣言,说狄诺为了一己私欲私吞物资。一时间,原本稍歇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,甚至有人冲到聆音馆门口叫嚣。
狄诺看着门口叫嚣的人群,脸色冷得像冰。冷凝与祁彧闻讯赶来时,正撞见她拎着一根木棍,将一块砸过来的石头挡开。
“阿诺!”冷凝快步上前,将她拉到身后,祁彧则朝身后的卫兵使了个眼色,卫兵们立刻上前,将闹事的人驱散。
“靳兰和靳鹏的手段,真是越来越下作了。”冷凝气得脸色发白,“阿彧已经查到,劫走车队的人,根本不是什么土匪,是靳鹏花钱雇的亡命之徒!”
祁彧点了点头,一身军装笔挺。他看向冷凝沉稳道:“矿场的物资我已经让人暗中追回,至于那些流言——我会让军部出面澄清。”
入夜后,靳时宴回来时,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。他捏着那封短笺,指尖微微用力,纸角被攥得发皱。他没提靳兰约宴的事,只对狄诺温声道:“今晚有个应酬,可能要晚点回来。”
狄诺正低头擦拭那把勃朗宁手枪,闻言抬眸看他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练枪后的倦意:“少喝点酒,注意安全。”
靳时宴走上前,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:“放心,等我回来。”
他没告诉她这场宴的凶险,只想着速战速决,将靳兰那点心思彻底掐灭。袖口的暗袋里,藏着一枚特制的信号弹,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手枪上了膛,暗中跟着的二十名贴身保镖,更是靳家精心培养的死士,个个以一敌十。
狄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低头继续擦拭枪身,却没察觉到,心头那一丝微弱的不安,正悄然蔓延。
家宴设在靳府后院的小亭里,四周静悄悄的,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。靳兰端着酒杯,笑得一脸和善:“时宴,之前的事是我糊涂,不该针对狄诺。今日就我们姐弟二人,喝杯和解酒。”
靳时宴没动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假山与竹林。风吹过竹叶的声响里,夹杂着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。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:“姐姐摆的这场宴,倒是清静得过分。”
靳兰心头一跳,强装镇定:“人多嘴杂,我只想和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话音未落,亭外突然窜出三十多个黑衣日本浪人,手中的武士刀闪着寒光。与此同时,假山后、竹林里,又涌出二十余名持枪的日本特务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小亭。
那一身标志性的和服与武士刀,瞬间让靳时宴瞳孔骤缩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靳兰的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——竟敢勾结日本人!
“靳兰!你疯了!”靳时宴的声音冷得像冰,手腕一翻,勃朗宁手枪已握在手中,枪声破空而出,率先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浪人,“你可知勾结外敌,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瞬间杀出,与日本浪人、特务缠斗在一起。刀光剑影里,枪声震耳欲聋。靳家死士的身手利落狠绝,可日本人早有准备,不仅人数占优,还带了催泪瓦斯与迷烟。
靳时宴身形矫健,躲过数柄武士刀的劈砍,子弹精准地射穿特务的手腕。他本想趁机发出信号弹,却瞥见靳兰攥着一把匕首,躲在亭柱后,死死盯着他的动作。
“时宴,你别怪姐姐!”靳兰嘶声大喊,突然扑上来,死死抱住他的手臂,“为了小鹏,为了靳家,你必须留下来!”
就是这一耽搁,一枚催泪瓦斯弹落在脚边,呛人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。靳时宴的眼睛刺痛得睁不开,他抬手将靳兰甩开,却被身后的浪人狠狠踹中后腰。剧痛袭来,他的动作慢了半分,几柄武士刀同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暗巷里的死士还在拼死抵抗,十几个特务被放倒在地,浪人也折损了大半。可最终,还是日本人占了上风。他们拖着受伤的靳时宴,迅速撤离靳府,只留下满地的血迹与尸体。
靳兰看着空荡荡的小亭,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,眼底却没有丝毫悔意。她为了这场绑架,花光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钱,甚至将靳家老宅的地契都抵押了出去。而日本人,更是付出了二十余名浪人、十名特务的代价,才将靳时宴这个执掌靳家多年的狐狸擒住,可谓是脱了一层皮。
夜色渐深,狄诺在聆音馆里等到深夜,始终不见靳时宴回来。桌上的热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那股不安的预感几乎要将她吞噬。她猛地站起身,抓起椅背上的大衣,连灯都没顾上关,就直奔狄家老宅。
她不是会缩在角落里暗自垂泪的性子,阿宴出事,她要救他,要让靳兰和那些幕后黑手付出血的代价!
狄家老宅的门被她拍得震天响,管家匆匆开门时,见她双目赤红、浑身带风的模样,吓得脸色发白。狄诺径直冲进书房,狄老爷正捧着一卷古籍研读,见她这般失态,眉头当即蹙起。
“爹!”狄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透着一股狠劲,“阿宴说去应酬,彻夜未归!靳兰近日动作频频,这事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!你必须帮我!”
她将靳兰散布流言、劫走矿场物资的事,一股脑地倒了出来,字字句句都带着怒火。她尚且不知靳兰勾结日本人的事,只当是靳兰为了报复,找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动手。
狄老爷的脸色越听越沉,猛地一拍书桌,名贵的紫砂壶被震得哐当作响。“岂有此理!”他怒喝一声,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,“靳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!连我狄家的女婿都敢动!”
他当即起身,抓起桌上的电话,沉声下令,调动狄家在军政商三界的所有人脉。矿场的护矿队、城里的商会势力、甚至是暗中效忠于狄家的军警,全被他动员起来,撒下一张天罗地网,势要将靳时宴的下落挖出来。
狄诺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雷厉风行的模样,心头的焦躁稍稍平复。她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抹冷厉:“爹,我还要去找冷凝和祁彧。靳兰和靳鹏既然敢动手,就别想全身而退!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,丝毫没有半分柔弱之态。
而沽宁城里,早已天翻地覆。靳鹏靠着日本人的支持,强行接管了靳家的产业,成了靳家暂时的当家主。他得意洋洋地在靳家大宅里发号施令,恨不得立刻将狄诺与祁彧碎尸万段,嘴里还不停咒骂:“舅舅真是瞎了眼,为了一个女人,连自家外甥都不顾!”
狄诺直奔冷凝的住处,敲开门时,冷凝正披着衣裳等她。见她脸色铁青,冷凝心头一紧,不等她开口就道:“我已经让阿彧去查靳府的动静了,你别急——”
狄诺在冷凝的安抚下缓缓坐下。
祁彧接到消息赶来时,正撞见狄诺眼底的狠戾。他脸色凝重得可怕,沉声道:“靳兰的手段越发阴狠,我会立刻调动兵力封锁全城,一寸一寸地搜,也要把阿宴找出来!”
他与冷凝此刻也未曾想到,靳兰竟会勾结外敌,只当是靳家内部的龌龊算计。
狄诺点了点头,攥紧的手指终于松了几分。她知道,有她爹,有冷凝和祁彧,阿宴一定能平安回来。
而废弃仓库的囚室里,靳时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的手臂缠着破烂的布条,背上的鞭痕血肉模糊,可他的嘴角,却勾起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笑意。
就是死在这里,也不会向日本人屈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