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把梧桐叶烤出了暖融融的焦香,风一吹,金红的碎片便打着旋儿往下落,铺了整条林荫道,踩上去簌簌作响。
沈聿安就坐在道旁的长椅上,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。
他刚从家族的饭局上逃出来,身上还穿着熨帖的高定西装,与周围穿着校服、说说笑笑的学生格格不入。袖口的珍珠母贝纽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被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和明里暗里的排挤,磨得只剩下一片冰碴子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,不用看也知道,是管家催他回去的信息。沈家的二少爷,连躲个清净的资格都没有。他烦躁地把烟揣回兜里,垂眼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,连周遭的喧闹都懒得理会。
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书本散落的哗啦声,打破了这片沉寂。
沈聿安抬眼。
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少年正蹲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书册。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鼻尖上沾了点薄汗,透着一股鲜活的、少年人独有的热气。
那本滑到沈聿安脚边的《西方哲学史》,封面被阳光晒得发亮。
沈聿安鬼使神差地弯下腰,捡起了那本书。
少年听到动静,也跟着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风恰好停了。梧桐叶悬在半空,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碎金似的落了他满脸。少年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一汪清泉,睫毛纤长浓密,被光染成了浅金色,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。他的右嘴角微微上扬时,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,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甜。
“同学,麻烦你了。”
少年的声音清润,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,像风吹过风铃,叮铃叮铃的,敲在人心上。
沈聿安握着书的指尖微微收紧,竟有些怔愣。
他见过太多精致的面孔,家族宴会上的名媛,红毯上的明星,个个都美得挑不出错处,却都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,没有半分温度。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,他的笑是暖的,连眼角眉梢的弧度,都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、熨帖的幸福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沈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,竟有些干涩的沙哑。
他把书递过去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少年的手背。那触感温热柔软,像电流一样,倏地窜遍了全身。
少年接过书,又笑了笑,这次的梨涡更深了些:“谢谢。我叫林疏砚,法学院的。”
法学院。
沈聿安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。他知道,能进这个学院的,都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天之骄子。不像自己,是靠着沈家的名头,走后门塞进的金管院。
“沈聿安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疏砚哦了一声,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,也没深究他身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,只是抱着怀里的书,冲他挥了挥手:“那我先走啦,快迟到了。”
他转身跑起来,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,像振翅欲飞的蝶。阳光追着他的脚步,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。沈聿安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他跑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,看着他与迎面走来的同学笑着打招呼,看着他融进那片喧嚣而鲜活的热闹里,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,好像裂开了一道缝。
原来,有人的青春,是这样的。
没有勾心斗角的家族倾轧,没有被当作棋子的身不由己,只有阳光、书本,和一个笑起来就会露出梨涡的少年。
这样的林疏砚,像一束光,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沈聿安的深渊里。
可深渊里的人,见不得光。
沈聿安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又开始发痒。他摸出那支没点燃的烟,放在鼻尖轻嗅。烟草的辛辣味,混着空气中残留的、属于林疏砚的皂角香,在鼻腔里交织。
他看着满地的梧桐叶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。
凭什么呢。
凭什么他沈聿安要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,被人唾弃,被人遗忘,而林疏砚,却能拥有这样明媚的人生。
他伸出手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指尖穿过的,只有一片轻飘飘落下的梧桐叶。
风又起了。
带着秋意的凉,和一丝,即将溺毙一切的,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