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混日子的高三生和等丈夫的母亲
下午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刚响过三分钟,高三(七)班的后门就被人用一种极其散漫的姿势推开了。
黎簇单手插在裤兜里,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胳膊上,白T恤的领口歪歪扭扭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眼睛,脸上带着刚从网吧出来的慵懒和一点没消散的戾气。
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看都没看他,只是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顿了一下:“黎簇,你干脆别来了,来了也是浪费教室空气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
黎簇毫不在意,撇撇嘴,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,脑袋歪向窗外,直接打算睡死到放学。
他是这所普通高中里最典型的问题学生。
成绩垫底,逃课成瘾,打架是家常便饭,老师懒得管,同学要么怕他要么笑他,他自己也乐得混日子——反正混完这半年高中,随便找个职高或者干脆出去打工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,暖得让人犯困。黎簇闭着眼,脑子里没什么远大理想,只有晚上回家能不能蹭到母亲做的红烧肉,还有那个从他记事起就模糊不清的身影。
他的父亲。
在他七岁那年,毫无征兆地失踪了。
没有留下字条,没有交代去向,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。那时候母亲林晚还年轻,哭了整整一个月,眼睛肿得像核桃,却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父亲的坏话,也从来没说过“你爸不要我们了”这种话。
只是从那以后,母亲变得更沉默,也更忙碌了。
原本只是在家做做家务的女人,去了社区医院找了份药房的工作,每天早出晚归,拿着微薄的薪水,硬生生把他从七岁养到了十八岁。
黎簇不是不懂事。
他看得懂母亲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,看得懂她每次发工资时小心翼翼数钱的样子,看得懂她深夜坐在客厅里,对着父亲老旧的照片发呆的背影。
可他偏偏要用最叛逆的方式,把自己包裹起来。
厌学,逃课,打架,惹是生非——好像只有这样,他才能掩盖住心底那种“自己是个累赘”的愧疚感,才能不去想那个失踪的父亲,不去想这个残缺的家。
放学铃声一响,黎簇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
他家离学校不算远,步行二十分钟的老小区,楼道狭窄,墙壁斑驳,却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,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。
掏出钥匙打开门,饭菜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。
林晚系着围裙,从厨房里探出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语气没有一丝责备,只有惯常的温柔:“回来了?洗洗手,马上就开饭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黎簇愣了一下,心里那点因为逃课而生的浮躁,瞬间就软了下去。
他把书包往玄关一扔,低声“嗯”了一声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知道了。”
饭桌上,两菜一汤,简单却温馨。
林晚不停往他碗里夹肉,自己却只吃青菜,一边吃一边轻声叮嘱:“高三了,别总在外面瞎混,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架,好好学习,就算考不上好大学,也得拿个毕业证,以后找工作也方便。”
又是这套话。
黎簇低着头扒饭,没顶嘴,只是含糊地应着。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,也知道自己对不起母亲的付出,可他就是提不起劲去学习,也不知道自己除了混日子还能做什么。
“对了,”林晚忽然停下筷子,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,“昨天居委会的人说,最近有失踪人口的排查信息,我把你爸的资料交上去了,说不定……能有消息。”
黎簇夹菜的手顿住了。
父亲这个词,对他来说早已陌生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这么多年,母亲从来没放弃过寻找,哪怕所有人都劝她别等了,她还是固执地守着这个家,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。
他抬起头,看着母亲眼底的光,心里莫名发酸,嘴上却还是硬邦邦地丢出一句:“都这么多年了,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了,别等了。”
林晚的脸色微微一白,随即又柔和下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:“别乱说,你爸肯定还活着,他会回来的。你也别总这么消极,好好过日子,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够了。”
平平安安。
黎簇心里嗤笑一声。
他这种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的人,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就不错了。
可他看着母亲温和的眉眼,终究没再说什么伤人的话,只是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。
他不知道,这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常饭,是他最后一次安安稳稳陪母亲吃的晚饭。
他更不知道,几个小时之后,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,会像一把冰冷的刀,彻底劈开他平庸混日子的人生,把他强行拖进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、充满阴谋与死亡的深渊里。
而那个他一直想逃离、却又最牵挂的家,那个温柔等待他的母亲,会成为他在无尽黑暗里,唯一不肯松手的光。
晚饭过后,黎簇借口跟同学出去溜达,躲开了母亲的唠叨,独自钻进了小区附近的小巷子里。
他没去网吧,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烟,笨拙地点燃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起来。
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小巷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。
黎簇望着远处居民楼亮起来的灯火,其中一盏,属于他的家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对母亲说的重话。
其实他一点都不希望父亲死,他只是怕母亲再等下去,等到头发都白了,还是一场空。
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,小巷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压抑的喘息。
黎簇皱起眉,刚想转头看看是谁,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,猛地撞开了他身边的墙壁,直直扑到了他面前。
男人的眼睛浑浊而疯狂,脸上身上全是浓稠的鲜血,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,在黎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狠狠将匕首,扎向了黎簇的后背。
剧痛,撕裂般的剧痛,瞬间席卷了黎簇的全身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冰冷的刀刃在他的皮肉里划动,勾勒出某种诡异而复杂的图案,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T恤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黎簇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惨叫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,他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,只有一个。
——妈,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。
——妈,我还想回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