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落镇的雾终于散了些，像被人从天空拧干的湿布。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青石板上，水洼里映出破碎的人影。镇民们围在广场边缘，低声交谈，眼神里仍残留着恐惧。
沈砚跟着陆烬走出镇口，脚下的泥地松软，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。她回头望了一眼，雾落镇的房屋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破败，像一场噩梦后的废墟。
“他们会没事吗？”她问。
陆烬走在前面，步伐比之前慢了些，左臂的伤口虽已止血，但种煞印的余温仍像火一样烙在皮肉里。“短时间会。煞源已断，剩下的只是残留的阴煞。等太阳彻底出来，雾气散尽，他们就会恢复正常。”
沈砚点点头，心里却仍不安。她总觉得离傀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——“阵眼在你们身上”。
“你说的断灵，”她追上陆烬，“就是在关键时刻把灵力收回来，不给煞路？”
陆烬侧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：“对。断灵不是逃避，是控制。你能做到这一步，已经比很多玄门弟子强了。”
沈砚刚想再说什么，前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。
叮。叮。叮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沈砚的头皮一阵发麻，掌心的银光不自觉地涌上来。
陆烬的脸色瞬间沉了：“别听。”
沈砚捂住耳朵，可铃声像从骨头里传出来，怎么都捂不住。她的脑海里又出现那些低语，像无数人在她耳边说话：
“把灵力交出来……”
“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“你会变成我们的……”
她的眼前开始发黑，脚下像踩在棉花上。镇煞镜在背包里震动，寒意穿透布料，像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。
陆烬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，咬破指尖，在符纸上画出一道符纹，贴在沈砚的额头。符纸一亮，铃声被压下去一些，沈砚的意识也清醒了几分。
“魂铃阵。”陆烬声音冷得像刀，“离傀在附近。”
话音刚落，树林里走出几道黑影，像从雾里剪出来的人。离傀站在最前，手里摇着骨铃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。
“陆烬，沈砚。”他轻轻晃了晃骨铃，“你们以为毁掉黑石就结束了？太天真了。”
沈砚咬牙：“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离傀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银光上，像看见一块肥肉：“很简单。我要你的灵力。只要把你的灵力抽出来，镇煞镜就会变成普通的镜子，而你——会变成一个空壳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：“你怎么抽？”
离傀轻笑：“用魂铃。你的灵力与阴煞同源，只要我用铃声引动你体内的煞路，再用符阵锁住你的经脉，你的灵力就会像水一样流出来。”
他抬手，骨铃再次响起。这一次，铃声不再清脆，而像骨头互相摩擦，刺耳得让人牙酸。地面忽然震动，沈砚脚下的泥土裂开，裂缝里爬出一道道黑色的符纹，像蛇一样缠绕上来。
“封！”陆烬低喝，短刀出鞘，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红光，符纹被斩断，却又迅速愈合。
离傀的笑容更深：“陆烬，你现在的状态，能撑多久？你的种煞印，是不是已经开始渴望煞气了？”
陆烬的眼神一冷，手臂上的种煞印青光微微亮起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沈砚护在身后：“你先走。”
沈砚摇头：“我不走。”
离傀嗤笑一声，抬手一挥。周围的黑影同时冲上来，短刀寒光闪烁。陆烬迎上去，刀光与黑影交错，像两道闪电在林间碰撞。
沈砚握紧符纸，按着陆烬教的分息控灵法，收、放、锁。她把银光凝成细线，点向最近的黑影手腕。银光刺入，黑影动作一僵，短刀掉在地上。
可下一秒，离傀的骨铃猛地一摇。
叮——！
沈砚的脑海里像被重锤击中，眼前发黑，灵力线瞬间失控，银光猛地暴涨，像潮水一样涌出。她的胸口一阵剧痛，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往外扯。
“沈砚！”陆烬回头，眼神骤变。
离傀笑得更得意：“就是这样。让她的灵力出来。出来——”
沈砚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耳边的低语越来越大，像要把她吞没。她的眼前闪过黑风岭的画面：爷爷倒下的背影，风雪里那把带黑气的刀，以及那张银色的半边面具。
“不……”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，“我不……”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强行把灵力往回收。断灵——她在心里默念。断灵！
银光猛地一收，像被人掐住脖子的水流。沈砚的胸口一阵闷痛，眼前一黑，险些倒下。
离傀的脸色终于变了：“你竟然能断灵？”
沈砚咬牙，嘴角溢出一丝血：“我能。”
陆烬趁势冲过来，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，将她往后拉。可就在这时，离傀的骨铃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铃声像一根针，直接扎进陆烬的耳朵里。
陆烬的动作顿了一瞬，种煞印的青光猛地暴涨，符纹在他手臂上游走，像活了一样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猩红，像被什么东西占据。
“陆烬！”沈砚惊声叫道。
离傀笑得像疯了：“对，就是这样。种煞印醒了。醒了——”
陆烬的短刀掉在地上，他双手抱头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。黑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，像烟一样缠绕。周围的黑影被黑气逼退，像遇到天敌。
沈砚心里一沉，她知道陆烬在强行压制煞气，可压制不住了。
“离傀！”她抬头，声音发颤，“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？”
离傀轻描淡写：“没做什么。只是让他想起自己是谁。”
沈砚听不懂，也不想听懂。她只知道，陆烬在痛苦，而她必须救他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掌心的银光再次亮起。她不敢放太多，只能放出一线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点在陆烬的种煞印边缘。
银光触到符纹的一瞬间，青光猛地反扑，像要把银光一口吞掉。沈砚的胸口像被重锤击中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眼前发黑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她用意念把那一线“锁”得更紧，像把针变成钉子，钉进符纹的纹路里。
“陆烬，听我说。”她咬着牙，声音发颤却清晰，“你也用意念——把印往回压。我们一起把它按回去。”
陆烬的眼神在猩红与清明之间挣扎。他像从深海里抬头，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的呼吸开始同步。
一息收，二息放，三息锁。
银光一点点蚕食青光，像月光一点点把黑夜磨薄。陆烬手臂上的符纹不再游走，青光被压回皮肉深处，只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迹。
可就在这时，沈砚的脑海里突然“轰”地一声，像有人把一扇门踢开——
她看见了完整的记忆。
那是黑风岭。
狂风呼啸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爷爷沈玄站在一块黑色石头前，手里握着镇煞镜，镜面上符文流转。石头上刻着与陆烬手臂一模一样的符纹。
年轻的陆烬跪在雪地里，手臂被按在黑石上。爷爷的脸色很沉，眼神里却有一种决绝的温柔。
“烬儿，”爷爷说，“今日我种下种煞印，不是为了害你，是为了救你。”
陆烬咬牙：“师父，我不怕。”
爷爷摇头：“你会怕的。你会恨我的。”
陆烬坚定地说：“我不会。”
画面一转，阴傀门的人从风雪里冲出来。离傀站在最前，手里摇着骨铃，笑得像在看戏。
“沈玄，你以为用徒弟做阵眼，就能压住我们？”离傀的声音像冰，“你错了。阵眼会反噬。等他长大，他会成为我们的人。”
爷爷怒喝一声，镇煞镜的光芒炸开，风雪都被压得一滞。可下一秒，爷爷背后忽然刺来一刀——
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把刀的刀柄上，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——与归尘阁门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持刀的人，不是阴傀门的弟子。
而是一个沈砚无比熟悉的身影。
她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，像被雷劈中。她想看清那人的脸，画面却在这一刻破碎，变成无数光点。
她猛地睁眼，发现自己仍跪在地上，掌心的银光还钉在陆烬的种煞印上。陆烬也睁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痛苦与疲惫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他问。
沈砚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：“爷爷……不是阴傀门杀的。”
陆烬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风都像要结冰。最后，他低声说：“是。”
沈砚的声音发颤：“那是谁？”
陆烬的目光飘向树林深处，像在看一个无法逃脱的结局：“是归尘阁的人。”
沈砚的心脏像被人捏住：“归尘阁……不是委托人给我的地址吗？”
陆烬点头，声音低得像风：“归尘阁，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旧铺子。它是阴傀门在人间的一只手。”
沈砚听得发冷：“那我拿到镇煞镜……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？”
陆烬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愧疚的痛：“是。你爷爷当年把镇煞镜留在归尘阁，就是为了引你入局。因为只有你，能唤醒镇煞镜真正的力量。”
沈砚的脑子嗡嗡作响：“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陆烬的声音更沉：“因为他知道，阴傀门迟早会找到你。他宁愿你在他安排的局里醒来，也不愿你在阴傀门的局里死去。”
沈砚的眼眶瞬间红了。她忽然明白，爷爷的失踪，不是意外；爷爷的死，也不是简单的镇压阴煞。这一切，都是一张更大的网。
而她，从出生起就被织在网中央。
离傀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，带着一丝不耐烦：“你们聊完了吗？聊完了，就把灵力交出来吧。”
沈砚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决绝。她把银光收回到掌心，像收起一把刀。
“想要我的灵力？”她一字一顿，“来拿。”
陆烬也缓缓站起身，短刀重新握在手里。他的眼神清明而冷，像雪地里的刀光。
“离傀，”陆烬说，“你想开门。我偏要关门。”
离傀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一瞬。他抬手，骨铃再次响起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铃声像潮水一样涌来，黑影从树林里不断冲出，像无穷无尽。沈砚深吸一口气，分息控灵法在胸腔里滚动：收、放、锁。
她把银光凝成细线，点向离傀的骨铃。
银光像针，直刺骨铃。
骨铃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，竟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离傀的脸色彻底变了：“你……你竟然能伤到魂铃？”
沈砚的眼神像刀：“我能断灵，也能斩铃。”
陆烬趁势冲上前，短刀的符纹亮起红光，直逼离傀。离傀被迫后退，黑影们蜂拥而上，却被沈砚的银光一一钉住。
战斗在林间爆发，像一场光与影的厮杀。
沈砚知道，这不是结束。
阴傀门的“门”还没开，黑风岭的路还没到。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为酬金而来的寻物人。
她是沈玄的孙女，是镇煞镜的唤醒者，是能断灵斩铃的人。
而她的下一站，必须是黑风岭。
因为那里，有净化石，有爷爷的真正死因，也有陆烬身上种煞印的最终答案。
(第五章完）
后续剧情预告：沈砚与陆烬在激战中逼退离傀，却发现离傀留下了一枚“引魂钉”，钉入沈砚的经脉，使她的灵力出现间歇性失控；两人为拔除引魂钉，不得不前往黑风岭附近的“玄一道观”寻求帮助；在道观中，沈砚得知自己的灵力并非天生，而是爷爷以“血脉献祭”为代价种下的“镇灵种”，而陆烬的种煞印则是与之对应的“引煞种”，两者相生相克，缺一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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