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落镇的天光像被揉皱的纸,灰蒙蒙地贴在屋顶上。老井四周,符纸的红光与煞雾的灰白纠缠撕扯,像两条互相吞咬的蛇。沈砚握着一叠醒魂符,指尖的白光不再乱窜,却仍像温水一样贴着皮肤,随时可能翻涌成浪。
“分息控灵法。”陆烬靠在井边喘息,左臂的伤口已被沈砚的灵力暂时封住,但种煞印的青光却更亮了,像要从皮肉里透出来,“记住三个字:收、放、锁。”
他抬起右手,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:“第一息收——把灵力从掌心收回丹田;第二息放——只放一线到指尖;第三息锁——用意念把那一线锁住,像用绳子系住水流。”
沈砚照做。第一息收,她感到胸口那股燥热猛地下沉,像落进深井;第二息放,指尖亮起一点微光;第三息锁,微光被“勒”成一条细细的线,稳定得像一根针。
她惊喜地抬头:“这样就不会反噬了?”
陆烬的脸色却更沉:“只是暂时。你现在的灵力像新生的兽,听话是因为你按住了它。等它长大,你得学会和它谈条件。”
沈砚没听懂最后一句,但她知道陆烬不是在说玄话。她把醒魂符夹在指间,按着陆烬教的节奏,一息一线,点在符纸的“魂”位。
符纹亮起,不再是刺眼的白,而是柔和的银,像月光落在纸上。
“去。”陆烬低声道。
沈砚冲向最近的一群镇民。他们围在广场边缘,眼神灰白,动作僵硬,像被无形的线牵着。沈砚把醒魂符贴在第一个人额头——银光一闪,那人浑身一震,像从溺水的梦里被拽出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捂着胸口,眼泪瞬间涌出来,“我怎么会在这儿……我不是在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骨铃的声音从雾深处滚来,像有人在敲一面薄薄的鼓。那些刚被点亮的镇民眼神一滞,灰白竟又慢慢爬回瞳孔边缘,像潮水退而复返。
沈砚咬牙,连续点符,银光连闪。她的呼吸越来越稳,灵力的“线”被她越系越紧,头痛没有再来,那种记忆被削掉的空缺感也暂时消失了。
“醒!”她低喝,把符贴向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……
银光像雨点落在雾落镇的广场上。越来越多的镇民恢复神志,他们抱着头,互相搀扶,眼神里充满恐惧与茫然。可仍有一部分人站在雾的边缘,像被钉在原地,耳朵微微颤动,似乎在听某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召唤。
“还有一半没醒。”沈砚回头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。
陆烬抬头望向雾里,声音冷得像刀:“因为离傀在远处控铃。他不敢靠近井口,但他能让煞雾反复覆盖。”
沈砚握紧拳头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陆烬把短刀插回鞘中,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更大的符纸,朱砂在上面画出复杂的“封铃阵”。符纸刚展开,青光猛地一震,陆烬的手臂像被烫到一样抽搐了一下。
“阵眼在回应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
“井底的黑石……在叫我下去。”
沈砚心里一沉:“你不能下去。”
陆烬看着她,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:“我必须下去。阵眼不毁,煞雾不散。你在上面稳住醒魂,我下去毁石。”
沈砚刚想反驳,雾里忽然冲出几道黑影——阴傀门的弟子,像从墨里剪出来的人。他们手里握着短刀,脸上戴着面具,动作比之前更快,更狠。
“拦住他们。”陆烬把封铃阵符拍在井边的石板上,符纸瞬间燃烧,红光像网一样铺开,暂时压住井口的煞雾翻涌,“别让他们靠近井!”
沈砚转身迎上。她没有刀,只能用符。她把灵力线拉到指尖,银光凝成一根细针,点向最前面那人的手腕。
银光刺入,那人动作一僵,短刀掉在地上,像被抽走了力气。沈砚趁势一脚踹开他,转身又点向第二人。
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“战斗”的感觉:不是慌乱的躲避,而是冷静的出手。灵力像她的武器,也像她的缰绳。
可黑影越来越多。雾里又响起一声冷笑,像有人在看戏。
“沈玄的孙女,果然有点意思。”离傀的声音从雾中传来,“可惜,你越挣扎,越像在给我们送‘燃料’。”
沈砚心头一怒,灵力线险些失控。她立刻用“锁”字稳住,咬牙道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离傀轻笑:“想要你手里的镇煞镜,想要你体内的灵力,想要陆烬身上的种煞印。三样凑齐——黑风岭的门,就能彻底打开。”
沈砚听不懂“门”是什么,但她听懂了“凑齐”。她和陆烬,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两套钥匙。
陆烬的声音从井边传来,低沉而急促:“沈砚,听我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。井口的封铃阵红光猛地一暗,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按住。紧接着,井里传来“轰隆”一声,黑水翻涌,泡沫炸开,一张泡胀的人脸在水面上一闪而过,眼睛空洞地望着沈砚。
沈砚的背脊一阵发麻:“陆烬!”
陆烬没有回答。
沈砚猛地回头,只见井口的雾像被一只手拧成螺旋,青石板上的北斗符阵竟出现裂纹,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像血。
“煞潮要来了。”离傀的声音带着兴奋,“陆烬,你还撑得住吗?你的种煞印……是不是开始‘饿’了?”
沈砚冲回井边,看见陆烬半跪在地,左手死死按住右臂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种煞印青光暴涨,符纹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上游走,像一条条青色的虫。
“我……压不住了。”陆烬的声音发哑,“它在吸煞雾……越吸越醒。”
沈砚心口一紧。她忽然明白,陆烬不是在“靠近煞源”,而是煞源在“靠近他”。那井底的黑石,是在利用他身上的印记,把整座雾落镇变成一个巨大的“喂养场”。
“我帮你。”沈砚跪下去,掌心的银光再次亮起。
陆烬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铁:“不行!你现在的灵力会被它当成诱饵——它会顺着你的光,把你也拖进印里!”
沈砚看着他手臂上的青光,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句话:“煞以魂为食,以灵为路。”
她明白了陆烬的意思:她的灵力是“路”,一旦放开,煞会顺着路爬到她身上。
可她也明白另一件事——如果不救陆烬,煞潮会吞没整个小镇,她也活不了。
“那我就把路堵死。”沈砚抬头,眼神第一次像刀一样硬,“你教我锁,我就锁到它出不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分息控灵法在胸腔里滚动:收、放、锁。她只放出一线灵力,像一根细针,轻轻点在陆烬的种煞印边缘。
银光触到符纹的一瞬间,青光猛地反扑,像要把银光一口吞掉。沈砚的胸口像被重锤击中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眼前发黑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她用意念把那一线“锁”得更紧,像把针变成钉子,钉进符纹的纹路里 。
“陆烬,听我说。”她咬着牙,声音发颤却清晰,“你也用意念——把印往回压。我们一起把它按回去。”
陆烬盯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震动。那震动很短暂,却像某种坚冰裂开的声音。他缓缓点头,闭上眼,眉心的青筋跳动。
两人的呼吸开始同步。
一息收,二息放,三息锁。
银光一点点蚕食青光,像月光一点点把黑夜磨薄。陆烬手臂上的符纹不再游走,青光被压回皮肉深处,只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迹,像沉睡的刺青。
煞雾猛地一滞,像失去了指挥。
广场上那些半醒半昏的镇民终于彻底回过神来,哭声、喊声、咳嗽声连成一片,像潮水冲破堤坝。
沈砚刚想松一口气,陆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比刚才更重。
“别……别撤灵力。”他声音发哑,额头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滴,“印在装死。它在等你撤。”
沈砚咬牙点头,继续用一线灵力钉住它。就在这时,她的脑海里突然“轰”地一声,像有人把一扇门踢开——
她看见了画面。
不是碎片,不是一闪而过,而是一段清晰得可怕的记忆,像不属于她,却硬生生塞进她的脑海。
那是黑风岭。
狂风像刀子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爷爷沈玄站在一块黑色石头前,手里握着镇煞镜,镜面上符文流转。石头上刻着与陆烬手臂一模一样的符纹。
爷爷的脸色很沉:“今日必须封煞。封不住,天下遭殃。”
年轻的陆烬跪在雪地里,手臂被按在黑石上,青筋暴起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,眼神却倔得像火:“师父,我扛得住。”
爷爷闭上眼,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“种煞印一旦落身,你此生都要与煞为伴。你可后悔?”
陆烬抬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硬:“不后悔。”
画面一转,阴傀门的人从风雪里冲出来,面具在风里晃动。离傀站在最前,手里摇着骨铃,笑得像在看一场戏。
“沈玄,你以为用徒弟做阵眼,就能压住我们?”离傀的声音像冰,“你错了。阵眼会反噬。等他长大,他会成为我们的人。”
爷爷怒喝一声,镇煞镜的光芒炸开,风雪都被压得一滞。可下一秒,爷爷背后忽然刺来一刀——刀上带着黑气,像蛇。
爷爷回头,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。
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人捏住。她想看清那把刀是谁刺的,画面却在这一刻破碎,变成无数光点,像被人硬生生掐断。
她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仍跪在井边,掌心的银光还钉在陆烬的种煞印上。陆烬也睁着眼,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慌乱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沈砚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:“黑风岭……你身上的印……是爷爷亲手种的。”
陆烬沉默了很久,久到雾都像要结冰。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“是。”
沈砚的脑子嗡嗡作响:“为什么?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陆烬的目光飘向井口深处,像在看一个无法逃脱的结局:“因为那是唯一能压住煞潮的办法。也是唯一能让阴傀门以为‘阵眼在他们手里’的办法。”
沈砚听得发冷:“你一直在骗我?”
陆烬看着她,声音低得像风:“我没有骗你。我只是没说。有些话,说出来会把你推向危险——也会把你推向真相。”
沈砚还想追问,井口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轰——
石板上的封铃阵红光猛地一暗,符纸竟从边缘开始发黑,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碎。井底的黑水翻涌得更凶,泡沫里的人脸越来越多,像要爬出来。
陆烬的种煞印青光再次亮起,只是这一次,它不再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收缩,像一颗心脏在皮下跳动。
“它要我下去。”陆烬的声音发哑,“阵眼在召唤阵眼。”
沈砚咬牙,把灵力线再“锁”紧一分: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陆烬猛地抬眼:“不行!”
沈砚盯着他,眼神坚定:“你说我是爷爷选的人。那我就不能只在上面贴符。井底那块黑石——我要亲眼看看,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陆烬沉默了一秒,像终于承认她不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人。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根绳索,系在井边的石栏上,又把一张符纸贴在沈砚胸口。
“下去后,只做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别碰黑水;第二,别听井里的声音;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掌心那一线银光上:“第三,如果你感觉自己要被拖走,立刻把灵力收回来,哪怕放弃我。”
沈砚心里一酸,却还是点头:“我会救你。也会救他们。”
陆烬先下井。绳索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条不安的蛇。沈砚跟在后面,脚刚触到井壁,一股冰冷的潮气就扑面而来,像有人把湿冷的手按在她脸上。
井里比她想象得更深。
黑水里浮着无数泡沫,泡沫裂开时,人脸一闪而过,嘴唇翕动,像在说“来”。沈砚强迫自己不看,只盯着陆烬的背影。
井底中央,那块黑石静静躺着。它不像普通石头,更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,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石上的符纹与陆烬手臂的种煞印完全一致,青光在符纹里流动,像一条活着的蛇。
而黑石旁边,插着一根断裂的木签,木签上绑着一小段红线——那是某种“引”。
沈砚的镇煞镜在背包里突然震动,像被唤醒。
陆烬落地,脚刚踩在井底的泥面上,种煞印的青光就与黑石的青光连成一线,像两道闪电在空中相接。陆烬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它在吸我。”他咬着牙,“沈砚,退后!”
沈砚没有退。她把灵力线拉到指尖,银光凝成一根针,点向黑石的符纹中心。
银光触到黑石的一瞬间,黑石猛地一震,青光像潮水一样反扑,竟顺着银光往沈砚的手臂爬来。
沈砚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低语,像无数人在她耳边说:“你也会变成阵眼……你也会变成我们……”
她的头痛袭来,记忆的空缺感再次出现,像有人用刀削掉了她的某一段过去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松手。
她想起爷爷在黑风岭的背影,想起陆烬跪在雪里的眼神,想起雾落镇那些醒来的人。她把牙关咬得更紧,硬生生把那股反扑的青光压回黑石。
“我不是容器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碎冰,却清晰,“我是来封你的。”
陆烬看着她,眼里第一次出现近乎震动的光。他不再只把她当需要保护的人,而像看见了真正能并肩的人。
“好。”陆烬抬起短刀,符纹在井底亮起红光,“我毁石,你镇煞。”
他刀尖落下,刺向黑石符纹的中心。
红光与青光相撞,井井底爆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,像天雷在地下炸开。黑水翻涌到极致,人脸在泡沫里疯狂扭曲,像要挣脱某种束缚。
沈砚的灵力线被震得一抖,险些断开。她咬牙把“锁”勒得更紧,银光像钉子一样钉死黑石的符纹。
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符纹核心时,黑石表面忽然浮出一张脸。
不是泡沫里的人脸,而是一张清晰的、带着笑意的脸——离傀的脸。
“你们以为……毁掉石头就结束了?”离傀的声音从黑石里传出,像从四面八方压来,“阵眼不在石里。阵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