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把整个世界浇得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噪音。
回到议事厅时,苏清漪身上的湿衣裳还滴着水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蜿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没有热茶,没有暖炉,只有铺了满桌的军报。
“啪。”
君夜玄将一份被雨水洇湿的塘报甩在案上。
纸张很薄,透着股廉价墨汁的腥味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潦草得像是用炭条匆忙划下的。
苏清漪没去拿那张纸,她的视线被压在镇纸下的一面残旗吸引住了。
那旗只有巴掌大,边缘烧得焦黑,但正中间那个赤色的图案却依然狰狞——一条衔尾吞噬自己的蛇。
那是天引阁的“赤鸦旗”。
苏清漪感觉手腕上的红莲纹路突突跳了两下,像是有人拿针在皮肉下挑弄。
“天引阁接的是杀人生意,什么时候连攻城略地的活儿也揽了?”她声音很轻,听不出是在问君夜玄,还是在问自己,“阁主这是……叛国?”
君夜玄没说话。
他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苏清漪,修长的手指在北境三关的位置上重重叩了两下。
随后,他反手抛过来一样东西。
苏清漪下意识接住。
是一块染血的布料,极小,显然是从谁的衣摆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。
布料是上好的云锦,虽然被血污浸透,但逆着烛光,依然能看清上面那繁复的暗纹。
一个变体的“骆”字。
苏清漪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脑子里那些被强制封存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,尖锐地扎了进来。
漫天的大火,房梁断裂的巨响,还有那只把她推出火海的大手。
“阿沅,跑……”
“记住这个字,那是害死你全家的鬼……”
十五年前,那场将靖安侯府化为灰烬的大火,那个伪造军令调走君夜玄的骆御史。
如今,这个家族的徽记,出现在了北狄先锋大将的身上。
“边关守将是个硬骨头,死前咬下了这块布。”君夜玄转过身,眼底全是红血丝,那张脸冷硬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,“苏清漪,你的那个师父,这盘棋下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
“这哪是下棋,这是要掀桌子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廊柱后的阴影里钻出来。
多九公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。
他没打伞,身上却干爽得很,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《命轨簿》被他卷成筒状,轻轻敲打着掌心。
“血契一成,天机就乱了。你们俩现在就像是两条拧在一起的麻绳,越挣扎越紧。”多九公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死死钉在苏清漪耳后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上。
“女娃娃,你这颗‘赤星’以前是被藏着的,现在既然亮了相,那就是乱世的引信。那三十万北狄大军不仅仅是为了攻城,更是冲着你这身‘真龙遗脉’来的。”
多九公翻开那本旧书,书页沙沙作响,听得人心烦。
“若三日内不斩断这‘伪命之源’,让他们破了关,北狄的萨满就能借着你的血气,直接踏碎大晟的龙脉。到时候,别说这摄政王府,就连这天下,都得给人做嫁衣。”
苏清漪没理会老头的神神叨叨。
她只觉得手腕烫得厉害。
那种滚烫的热度顺着经脉一路向上,而在她感到灼烧的同时,她看见君夜玄的眉头也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。
他抬手去按眉心,宽大的袖袍滑落。
苏清漪的视线凝固了。
在那只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薄茧的手腕上,在那截玄铁护腕的边缘,露出了一截红绳。
绳子已经褪色了,编法也很粗糙,甚至起了毛边,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旧物。
那是……
苏清漪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。
那是她在襁褓里时,那个把她托付给靖安侯的人亲手系上的。
后来进了天引阁,这红绳就被阁主扯断烧了。
原来另一半,在这里。
十五年。
这个被外界传为冷血修罗的男人,这个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,竟然把那半根没人要的破红绳,在手腕上系了整整十五年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酸涩得让人发慌。
那道坚不可摧的心防,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多九公说得对。”
苏清漪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种莫名其妙的软弱情绪强行压下去。
她抬起头,直视着君夜玄的眼睛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“让我去边关。”
君夜玄按着眉心的手顿住了。
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。
“你是本王的刀。”君夜玄放下手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她,“刀不该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刀如果不去砍该砍的人,那就是废铁。”
苏清漪没退,反而往前逼近半步,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,此刻却烧着两团火,“骆家欠我的,天引阁欠我的,还有……你欠我的那个真相。我都得亲自去讨回来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
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,随时都会崩断。
许久,君夜玄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解下腰间那枚代表着大晟最高军权的玄铁令,那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那块铁牌捏碎,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清漪手里。
铁牌冰凉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持此令,可调北境三营铁骑。”
君夜玄的声音沉得像是深潭里的水,听不出喜怒。
他伸出手,指腹带着薄茧,极其缓慢地划过苏清漪耳后的那颗朱砂痣。
动作暧昧,却又带着股狠劲。
“苏清漪,你给本王记住了。”
他俯下身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,说出的话却比外面的暴雨还要森寒,“这命是你自己选的,这路是你自己要走的。若是你敢死在外面……”
“本王就屠尽天引阁所有余孽,把你那个师父剁碎了喂狗,然后再……”
他顿了顿,那双向来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子里,被窗外的雷光映照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恐惧。
“……再自刎于你坟前。”
苏清漪的手指颤了一下,那块玄铁令险些脱手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君夜玄。
那个不可一世、把皇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,此刻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她这一张牌上。
“走了。”
苏清漪没敢再看他的眼睛,转身就往偏殿走,“我去准备些东西。”
偏殿里没有点灯。
苏清漪熟练地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黑木匣子。
里面不是胭脂水粉,而是一排排精巧的人皮面具和易容工具。
她挑出一张面皮,那是一张平平无奇、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。
那是北狄斥候最常见的长相。
对着铜镜,她一点点地将面具贴合在脸上,原本清丽绝伦的五官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吹日晒后的粗糙。
最后,她从匣子底部摸出一瓶散发着腥味的药水,那是用来改变瞳色的“鬼目汁”。
既然要去狼窝里探一探,那就得先把自己变成一匹狼。
至于那个所谓的“天引阁徽记”到底是真是假……
苏清漪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,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只要到了阵前,一切自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