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得太久,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沙。
苏清漪醒来时,盯着帐顶那繁复的云纹看了半晌。
金线走得密,有些晃眼,不像是能让人安睡的东西。
床边没人,只有一碗温着的黑褐色药汁。
她动了动手指,那种瓷器碎裂般的剧痛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钝感。
暗门后的甬道很长,两壁嵌着夜明珠,照得人脸色惨白。
苏清漪跟在君夜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那件染血的玄甲已经换成了常服,但他走路的姿势依旧像是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。
“到了。”
君夜玄停在一扇石门前,掌心按动机括。
石门轰然洞开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,这间密室干燥、整洁,甚至透着股书卷气。
只是墙上挂满了画。
苏清漪走进去,视线在一张张泛黄的画卷上扫过。
画技有些稚嫩,那是孩童的手笔,画的却都是同一个场景。
练剑、爬树、捉鱼。
画里的两个孩子,形影不离。
直到她停在正中央那幅巨大的挂像前。
画师笔力深厚,画中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手执木剑对立。
男孩眉眼冷峻,依稀能看出如今君夜玄的轮廓;女孩笑得肆意,脖颈间那枚赤红色的朱砂痣,在金锁的映衬下格外刺眼。
苏清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,指尖有些凉。
“那是你。”
君夜玄走到一张案几旁,拿起一只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盒,“也是我想藏起来的那个‘靖安侯遗孤’。”
铁盒没有锁。
打开,里面是一块褪了色的红绸襁褓,和半枚寒光凛凛的虎符。
“十五年前,先帝自知大限将至,将尚在襁褓中的幼女托付给靖安侯,对外宣称是侯府千金。”君夜玄指腹摩挲着那半枚虎符,“我父亲是先帝死忠,我五岁入侯府,名为伴读,实为侍卫。”
苏清漪看着那块虎符,脑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开始重组。
难怪她在天引阁受训时,对各种兵器上手极快;难怪那个所谓的“阁主”要从小给她洗脑北狄的律法。
“那场火……”
“调虎离山。”君夜玄打断她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夜骆御史伪造军令,将我调离侯府。等我赶回来,只有一片废墟。”
空气有些凝滞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的烛火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,变成了幽幽的青色。
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析出,像是水墨晕染在宣纸上。
又是那个多九公。
他手里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《命轨簿》,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。
“乱了,全乱了。”
多九公叹气,手里那支秃笔在虚空中指指点点,“君夜玄,你用自身精血强行压制北狄咒术,这是逆天改命。老头子我若是再不管,这书就要崩了。”
苏清漪警惕地退后半步,手已摸向腰间。
“女娃娃,别费劲了。”多九公翻开书页,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正在疯狂跳动,“两条路。”
他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。
“一,剜了你那颗赤星痣,断了皇室血脉,从此是个废人,但能活。”
“二……”老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君夜玄,“以摄政王九五之尊的命格为引,缔结血契。从此同生共死,伤痛共享。”
“选一。”
苏清漪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她甚至没有看君夜玄一眼,反手拔出君夜玄腰间的匕首,刀尖倒转,直刺自己后颈那颗朱砂痣。
既然是累赘,那就切了。
既然是祸端,那就毁了。
“叮!”
匕首在刺破皮肤的前一瞬被两根手指死死夹住。
君夜玄夺过匕首,根本没给苏清漪反应的机会,刀锋一转,狠狠划过自己的掌心。
鲜血涌出。
他一步跨上前,沾满鲜血的手掌猛地按在苏清漪的后颈上,死死覆盖住那颗朱砂痣。
“本王说过,你的过往,由我保管。”
“我不需……”
苏清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。
那只手掌滚烫,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。
一种奇异的热流顺着血液接触的地方瞬间炸开,像是无数根细线强行将两人的经脉缝合在一起。
手腕剧痛。
苏清漪低头,看见自己皓白的手腕上,一朵妖异的红莲正在缓缓绽放。
那是并蒂莲。
和之前那块鲛绡上的图案,一模一样。
“疯子。”苏清漪咬着牙,身子有些发软。
多九公看着两人手腕上同时浮现的莲纹,摇了摇头,身形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双生命格,终成一体……这是你们自己选的劫。”
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。
“轰隆——!”
窗外一声炸雷,震得密室里的兵器嗡嗡作响。
暴雨倾盆而下,敲打着屋檐如同战鼓。
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影卫暗哑的嗓音,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慌乱。
“王爷!八百里加急!”
“北狄三十万大军压境,先锋营已破边关三城!”
影卫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先锋旗上……绣着天引阁的衔尾蛇徽记。”
君夜玄松开按在苏清漪后颈的手。
掌心的伤口已经在血契的作用下止血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他看了一眼苏清漪手腕上的红莲,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“这次,换我为你执刃。”
他牵着她往外走,步伐比来时更快,那只握着她的手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。
雨声更大了,几乎要淹没整个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