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之上,画舫灯火通明,像只吞金的巨兽趴在漆黑的水面上。
苏清漪手里捏着那块玉佩残片,脸上挂着三分假笑,心里却把君夜玄那个老狐狸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那混蛋居然真就把她一个人扔进了这狼窝里。
坐在主位上的东厂督主魏无赦,长得比他那太监嗓子还阴间。
他一边拿手帕擦着刚剥过葡萄的手指,一边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苏清漪。
“魅影姑娘说,愿献上靖安侯遗孤的消息,换咱家保你一命?”魏无赦阴恻恻地笑了两声,“可这空口白牙的,咱家怎么信你不是来骗吃骗喝的?”
他说着,眼神往旁边那个正抖如筛糠的胖子身上一瞟。
那是漕运总督周崇山,此刻正抱着个酒壶,满脸横肉都在哆嗦。
“正好,周大人今儿也在。”魏无赦端起酒杯,那是下令动手的信号,“魅影姑娘若是能替咱家送周大人一程,这投名状,咱家就收了。”
周崇山猛地抬头,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:“督主!您不能……骆御史明明答应过我……”
苏清漪心里冷笑。
好一招借刀杀人。
这死太监是想把自己和周崇山一块儿灭口,省得脏了自己的手。
她端起酒壶,假装顺从地往周崇山面前走。
脚下的地砖,有点不对劲。
太轻,太脆,而且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右眼微微一热,视网膜上瞬间刷过一片瀑布般的金字。
【机关分析:连环翻板陷阱】
【下方环境:剧毒红蝎池,数量五百,饥饿状态。】
【触发枢纽:船头铜鹤雕像,鹤喙向左旋转三寸即开。】
【生门:鹤喙向右猛击,可开启底舱排污闸。】
呵,玩阴的?
苏清漪走到周崇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突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平衡,手里的酒壶脱手而出。
“哎呀,手滑!”
那酒壶带着风声,像是长了眼睛的流星锤,精准无误地砸向船头的铜鹤雕像。
“砰!”
铜鹤的尖嘴被酒壶砸得猛地向右一歪。
“咔啦啦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声从脚底下传来。
魏无赦脸上的阴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听见画舫底部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一连串重物落水的扑通声。
原本藏在地板下的那几百只毒蝎子,还没来得及尝尝人肉味,就被底舱突然打开的排污闸一股脑全冲进了大运河里喂鱼。
“什么人!”
魏无赦脸色大变,猛地拍案而起。
地板在此时才慢悠悠地翻开,露出了下面空荡荡、光溜溜的底舱,连根蝎子毛都没剩下。
“妈的,这娘们邪门!”
周崇山也是个惜命的,反应极快,趁着魏无赦发愣的功夫,转身就往船尾跑,那肥硕的身躯居然跑出了兔子的速度。
“想跑?”
苏清漪脚尖一点,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,瞬间欺身而上。
周崇山听见风声,猛地回身,袖口一抬。
“去死吧!”
一枚漆黑的袖箭带着腥风直奔苏清漪面门。
那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,明显是淬了剧毒。
如果是别人,这一下必死无疑。
但苏清漪的右眼早就锁定了他的动作轨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。
【物品:北狄透骨钉】
【毒素:赤星草汁液(针对特定血脉,唯赤星痣携带者血液可解,常人触之即死)。】
【工艺特征:箭尾鹰羽,系北狄皇室御用图腾。】
北狄皇室?
苏清漪心里猛地一跳。
这周崇山一个大晟的漕运总督,手里怎么会有北狄皇室的暗器?
她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那支袖箭擦着她的鬓角飞过,钉入船柱,入木三分,周围的木头瞬间变成了焦黑色。
“你……”周崇山见一击不中,吓得魂飞魄散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,喊杀声震天。
“东厂办事,闲杂人等退避!”
君夜玄的大船破开水浪,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压了过来。
苏清漪心中一喜,但这喜悦还没维持半秒,就听见那个男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穿透夜空:
“船上勾结逆党,一个不留。放箭!”
我靠!
苏清漪看着漫天落下的箭雨,心里把君夜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欣赏”?这就是所谓的“契约”?
这分明是无差别覆盖打击!
“君夜玄,你大爷的!”
苏清漪骂了一句,没有丝毫犹豫,拽住想跳水逃跑的周崇山的后衣领,在那漫天箭雨落下之前,猛地扎进了冰冷的运河里。
入水的瞬间,冰冷的江水包裹全身。
她在水下睁开眼,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,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,直奔画舫的船底龙骨。
这破船机关太多,不能留!
“咚!咚!咚!”
匕首灌注了全部力道,在那早就被“考据之眼”分析出的龙骨薄弱点上连凿三下。
巨大的水压瞬间撕裂了船底,画舫发出痛苦的呻吟,开始迅速倾斜下沉。
混乱中,周崇山拼命挣扎,想往水面上浮。
苏清漪哪能让他跑了,一把掐住他肥厚的脖子,把他死死按在水底的淤泥里,匕首抵着他的眼球。
水下无法说话,但杀意是通用的语言。
她用口型比划出三个字:联、络、人!
周崇山被水呛得翻白眼,又被这死亡的恐惧笼罩,终于崩溃了。
他在苏清漪的手心里,颤抖着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半炷香后。
苏清漪浑身湿透,像只落汤鸡一样爬上岸边的石阶。
她大口喘着气,还没来得及拧干衣服上的水,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大氅就兜头罩了下来。
君夜玄站在她面前,身上干爽得让人想揍他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崭新的青铜鱼符,那神情,仿佛刚才下令放箭射死她的不是他一样。
“身手不错,没淹死。”
他嘴角噙着那抹欠揍的笑,“本王还以为,要费劲去捞你的尸体呢。”
苏清漪一把扯下大氅裹紧自己,冷冷地盯着他:“王爷好算计,连自己人都杀,也不怕遭报应?”
“本王若不放箭,魏无赦怎么会相信你是真的走投无路?”
君夜玄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,手腕一抖,那块青铜鱼符抛物线般落入苏清漪怀里,“周崇山那废物招了——他在京城的上线,藏得很深。”
苏清漪接住鱼符,指尖触碰到上面那熟悉的冰冷纹路,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那是天引阁的信物。
“是谁?”她声音有些干涩。
君夜玄低下头,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却比那江水还要刺骨:
“你的老东家,天引阁阁主,鬼面。”
苏清漪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那个从小把她养大,教她杀人技,告诉她“忠诚即生命”的师父?
那个总是让她背诵北狄律法,说那是为了“知己知彼”的阁主?
原来,她这就是个笑话。
她拼死拼活效忠了十几年的组织,竟然是北狄安插在大晟心脏里的一把尖刀!
“怎么,下不去手?”君夜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挑了挑眉。
苏清漪深吸一口气,五指猛地收紧,那块鱼符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她抬起头,眼底的金芒比刚才在船上还要炽烈。
“下不去手?”
她冷笑一声,将那块鱼符揣进怀里,转身没入黑暗的巷道,“我是怕我会忍不住,把他那一身骨头一根根拆下来!”
巷子深处,风声呜咽。
根据鱼符上的暗纹指引,天引阁在京城的秘密分舵,竟然就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