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爱4

从杨子翔家出来时，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宇尽头，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。

姜绍朋走在晚风里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身上还残留着浴袍上淡淡的雪松香气，和自己衣物的皂角味混在一起，有种莫名的违和感，也让他心里乱糟糟的，久久没法平静。

他一路慢慢走回家，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姜瑶正在卧室收拾行李箱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，看到弟弟回来，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回来啦，外卖送完了？”姜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见他神色平静，放下心来，“今天送外卖还顺利吗？没遇到什么麻烦吧？”

姜绍朋换好鞋子，把外套挂在衣架上，对着姐姐轻轻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。

他拉着姜瑶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，拿起桌上的纸笔，低头慢慢写下今天发生的事，一笔一划，格外认真。

从送外卖时意外撞到顾客，再到被对方提出聘请照顾的事。

姜邵朋垂着眼，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。

姜瑶放下纸，轻声开口询问，语气里满是疑惑：“看起来蛮好的？那你为什么直接拒绝了呀？”

这份工作听起来还算可以，对眼下处处碰壁的姜绍朋来说，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。

姜瑶实在想不通，弟弟会这么干脆地拒绝。

面对姐姐的疑问，姜绍朋抬起头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迟疑。

他缓缓抬起手，动作舒缓地比划着手语，神情认真又笃定。

他觉得，杨子翔和他的助理，都不像好人。

上次在小巷里，被一群人凶狠追杀，一看就牵扯着不好的是非，身边的助理更是满脸戒备，看他的眼神像在审视危险人物，全程紧绷着脸，满是敌意。

而且杨子翔本人，一看就极其不好相处。

照顾人本就需要耐心，若是雇主脾气古怪，再加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，他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，更不想给家里带来无妄之灾。

他只是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，靠自己的双手赚钱。

姜瑶看着弟弟认真的神情，读懂了他的意思，心里顿时了然。

她没有指责，也没有劝说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姜绍朋的头顶。
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姜瑶笑着开口，“没关系，拒绝也好，答应也好，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你不用顾虑太多，只要你自己想好了，觉得开心就够了。”

她从来不会强迫弟弟做任何不愿意的事，更不会用所谓的“好机会”去约束他。

姜绍朋心思纯粹，又敏感细腻，在她心里，弟弟的平安快乐，远比任何高薪工作都重要。

姜绍朋看着姐姐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包容，他用力点了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伸手抱住姐姐的胳膊。

晚饭吃得很简单，清炒时蔬、糖酥排骨、一碗蛋花汤，主食搭配米饭。

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，安安静静地吃饭。

姜母时不时给姜邵朋夹菜，眼神里满是疼爱，姜父话不多，却也默默把盘子里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吃完饭，姜绍朋主动收拾碗筷，走进厨房清洗。

水流哗哗作响，他站在水池边，仔细地把碗碟擦干净，摆放整齐。

等他收拾好走出厨房，父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低声说着话。

姜绍朋没有刻意靠近，却也清晰地看到父母的嘴唇在轻轻开合。

他从小听不见声音，只能依靠唇语和文字与人交流，可长时间看唇语容易疲惫，也怕看错意思，平日里他很少主动去揣摩家人的对话。

可今晚，他心里莫名有些在意。

他悄悄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没有开灯，借着客厅透过来的微弱灯光，拿出藏在口袋里的手机。

他的手机里装着专门的语音转文字软件，只要打开功能，就能把周围的声音精准转换成文字，这是他为数不多的、能“听见”外界声音的方式。

他平时很少用这个功能，总觉得有些刻意，也不想窥探家人的私下交谈。

可此刻，看着父母凝重又心疼的神情，他忍不住点开了软件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，静静放在口袋里，对着客厅的方向。

很快，手机屏幕上，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，把父母的对话，一字不落地呈现在他眼前。

最先出现的，是母亲带着叹息的声音，文字里满是心疼与无奈：“绍朋这孩子，太让人心疼了。大学的时候那么努力，成绩一直名列前茅，专业证书也认认真真考下来了，比好多健全的孩子都优秀，可就因为他听不见、说不了，不管去哪里面试，都被人嫌弃，被人拒绝……”

姜绍朋站在阴影里，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指尖微微攥紧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，酸酸涩涩的。

紧接着，父亲的声音也浮现出来，语气低沉：“是啊，这孩子心里苦，却从来不说，每次面试回来，就算难过，也总是装着没事的样子，怕我们担心。”

“我哪是担心他找不到工作啊，”母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，文字里满是酸楚，“我是心疼他，一次次被人否定，一次次受委屈。他那么好的孩子，明明那么优秀，就因为身体的缺陷，就要被人这样歧视，我看着心里难受……我不求他大富大贵，不求他挣多少钱，就希望他能被人善待，能找一份不委屈自己的工作，能开开心心的……”

后面的文字，还在一行行浮现，全是母亲对他的心疼，对他遭遇不公的难过，全是不求回报的关爱与怜惜。

可姜绍朋看着这些文字，脸色却一点点变得苍白，清澈的眼眸里，渐渐蒙上一层失落与自责。

他是聋哑人，听不见声音的语气，感受不到话语里藏着的心疼与温柔，只能通过冰冷的文字，去解读字面的意思。

在他的世界里，没有语气的起伏，没有情绪的铺垫，只有直白的文字。

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，反复看着，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愧疚。

他看着那些文字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心里的愧疚与自责，一点点淹没了之前所有的顾虑。

他想起自己白天干脆拒绝杨子翔聘请的模样。

他一直想着要找一份安稳、没有歧视的工作，可现实却是，因为他是聋哑人，不管他多优秀，多努力，所有正规的机构，所有他心仪的岗位，都对他关上了大门。

他站在阴影里，久久没有动弹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暗暗，衬得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
有自责，有愧疚，有对现实的无奈，也有了一丝动摇。

他开始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。

那个叫杨子翔的男人，虽然看着脾气不太好，却并没有伤害他。

而那份聘请，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薪资丰厚的机会。

夜色渐深，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家人都回了房间休息。

姜绍朋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，没有开灯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，洒在他身上，清冷又柔和。

他一遍遍回想母亲说话的神情，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坚定。

他想让母亲不再为他难过，不再为他心疼；想证明自己，就算听不见、说不了，也能做好一份工作，也能成为家人的依靠。

他慢慢握紧手机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