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24

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布，沉沉压在城市上空。

于希顾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脚步轻飘飘的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没有力气，也没有方向。

晚风很冷，刮在脸上微微发疼，可他却感觉不到，浑身上下只剩下心口那一处，密密麻麻、抽丝剥茧般的疼。

刚才在项豪廷家楼下发生的一切，像电影回放一样，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过。

项爸爸铁青的脸、愤怒的呵斥、那句刺耳的“离我儿子远一点”、项妈妈惊慌又为难的眼神、项豪廷反驳他爸爸时通红的眼眶……

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，狠狠绞着他的心脏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他原本以为，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
他以为项家父母喜欢他、认可他，即使知道他们在一起了，也不会特别强烈的反对。

他以为他和项豪廷熬过了一年的辛苦补习，终于可以一起进入同一所大学、同一个系，一起有个好的未来。

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。

于希顾越走越慢，肩膀微微垮着，头垂得很低，泛红的眼眶。

眼泪在眼底打转，忍了又忍，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，烫得惊人。

他不是委屈，是害怕。

害怕项豪廷因为他，跟家里彻底闹崩。

害怕项豪廷的爸爸一直这么讨厌他。

害怕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，最后却只能被迫分开。

从项豪廷家小区到自己家，他觉得好漫长。

终于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，走到了自家楼下。

抬头看了一眼，客厅的灯还亮着，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，是这冰冷夜里，唯一一点让他心安的东西。

于希顾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点，不想让姐姐看出端倪。

他不想让姐姐担心，更不想让姐姐跟着他一起难过。

可是，他伪装得再用力，也藏不住眼底的红肿、苍白的脸色、以及浑身散不去的低落与落魄。

轻轻打开家门，玄关的灯应声亮起。

于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
听到开门声，她立刻抬起头：“阿顾，你回来啦？”

她的话音刚落，目光落在于希顾身上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一点点消失。

于瑶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弟弟面前，眉头紧紧皱起，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。

眼前的于希顾，完全不是她想象中开心、轻松的样子。

他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眼眶通红，明显哭过，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，整个人蔫蔫的，像被暴雨打蔫的小草，落魄又让人心疼。

“阿顾……”于瑶的声音一下子轻了，带着颤抖，“你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了？你怎么哭成这样？”

她从来没有见过弟弟这么难过、这么无助的样子。

于希顾从小就懂事、隐忍、坚强，父母去世以后，他就算再想爸爸妈妈，也只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。

可现在，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站在原地，微微发抖。

于希顾看着姐姐担忧的脸，心里最后一道防线，彻底崩了。

所有的委屈、害怕、难过、无助，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疯狂往下掉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开口说“我没事”，可声音一出来，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哽咽。

“姐……”

只这一个字，就已经泣不成声。

于瑶的心瞬间像被狠狠揪紧，疼得厉害。

她再也顾不上别的，伸手一把将弟弟紧紧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，声音温柔又心疼：

“没事没事，不哭了啊，姐在呢，慢慢说，不管发生什么事，姐姐都陪着你。”

于希顾靠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，再也忍不住，埋在她的肩窝，失声哭了出来。

不是小声的啜泣，是压抑了太久的痛哭。

于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，没有追问，没有催促，只是安静地抱着他，让他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。

不知道哭了多久，于希顾的哭声才慢慢变小，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。

于瑶轻轻扶着他，坐到沙发上，抽了几张纸巾，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干净脸上的眼泪。

“现在可以跟姐说了吗？”于瑶坐在他面前，看着他，眼神满是心疼。

于希顾吸了吸鼻子，指尖紧紧攥着沙发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终于抬起通红的眼睛，看着姐姐，声音沙哑又颤抖，一点点把晚上发生的事情，全部说了出来。

“我……我在项豪廷家吃饭……他爸妈对我很好……很客气……还说要谢谢我……”

“吃完饭，项豪廷送我下楼……我们就在楼下……吻了对方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于希顾的脸颊通红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“然后……然后项豪廷的爸爸妈妈……出来送我落下的围巾……刚好看见了……”

“他们……特别生气……”

“项豪廷的爸爸……脸色特别吓人……最后让我跟项豪廷分开……”

每说一句，于希顾的声音就抖一分，说到最后，已经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。

于瑶听完，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，这一关是他们必须要过的，她能做的，就是陪在于希顾身边，给他支持与鼓励。

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，但是于瑶还是会很心疼。

她重新把于希顾揽进怀里，轻轻摸着他的头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落在他耳边。

“阿顾，你看着姐，你没有错，你一点错都没有。”

“你喜欢项豪廷，项豪廷喜欢你，你们彼此真心，彼此珍惜，彼此陪伴，不是错事。”

“项豪廷的父母可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，我相信只要你们坚持，他们一定会看到你们对彼此的真心以及决心，你也要相信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，姐姐都会在你身边，支持你，给你帮助。”

于希顾：“可是……项豪廷的爸爸妈妈……如果他们一直不同意……我们该怎么办……项豪廷会不会……很难做……”

于瑶的心更疼了。

都到了这个时候，他想的居然还是项豪廷会不会为难，而不是他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
“阿顾，”于瑶轻轻推开他，捧着他的脸，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，语气无比认真。

“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，不是别人能说了算的。项豪廷喜欢你，他做了那么多事，就说明他是真的想跟你走下去。”

“他爸妈现在生气、不接受，是很正常的，毕竟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太突然了。但这不代表他们永远不会接受，更不代表你们必须分开。”

“你不要害怕，不要退缩，更不要觉得自己不配。你很好，非常好，优秀、温柔、善良、专一，项豪廷能遇见你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
“姐永远站在你这边。不管别人怎么说，不管项豪廷父母是什么态度，姐姐都支持你，都陪着你。你不是一个人，你还有我，还有姑姑，我们都爱你，都站在你身后。”

“你不要因为别人的偏见，就否定自己的感情，更不要否定你自己。”

于希顾望着姐姐坚定又温柔的眼睛，心里一点点被温暖填满。

原本冰冷绝望的心，在姐姐的安慰里，慢慢找回了一点点温度。

姐姐的话，像一道暖光，一点点照进他漆黑冰冷的心里。

他知道姐姐说得对。

他没有错，项豪廷没有错，他们的爱情没有错。

夜色越来越深，窗外的灯火一点点熄灭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
客厅里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暖灯，照亮着姐弟俩。

于希顾声音很小，却无比清晰：

“姐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
“傻瓜，跟姐姐还说什么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