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/N×Nox(BE)
我的脑机接口能预判三秒内的弹道轨迹。
当系统在视网膜投出Y/N的死亡路径时,我正被强制锁死在800米外的狙击点。
“警告:情感抑制模块失效。”
子弹贯穿她胸膛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颅骨里传来神经烧焦的滋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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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告符号是猩红色的,尖锐得像是要直接刺穿眼球。不是全息投影那种柔和的淡蓝光晕,而是烧熔金属般的、带着灼烫幻觉的猩红,在视网膜边缘疯狂闪烁,几乎盖过了瞄准镜里那个灰扑扑的、布满弹孔的世界。
“威胁预测上线。弹道模拟:0.7秒后,11点钟方向,RPG-7。目标:C区西南废墟二层,窗格偏移0.3米。”
冰冷的合成音直接敲打在脑干的听觉处理区,没有通过耳膜,却比任何爆炸声都更让人头皮发麻。信息流伴随着矢量线条,在视野中那个关键的窗格上叠加出一个刺眼的红色“X”,旁边是飞速跳动的、精确到毫秒的倒计时:0.67…0.66…
我的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,但肌肉锁死了,纹丝不动。不是我不想动。是“他们”不让动。
脑机接口深处传来一阵强制性的脉冲,像是无形的液压钳猛地卡死了每一根运动神经末梢。更剧烈的刺痛紧随其后,从后颈植入体的位置炸开,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,电击般的麻痹感让我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视野右下角,一行小字冷静地浮现:“战术指令优先级:维持观测点静默。否决自主干预请求。”
否决。
他们否决了我扣动扳机的本能,否决了我喉咙里即将冲出的警告嘶吼,否决了我试图扭动脖颈、哪怕只是将视线偏移一厘米去看她的冲动。
一切都被“优化”过了,被这套价值连城的、嵌在我颅骨和脊髓里的昂贵系统。他们说,这是为了“最大化战场效能”,为了“消除不稳定的人类情感变量”,为了让我成为最完美的武器。武器不需要恐慌,不需要犹豫,更不需要在队友和任务之间做出愚蠢的选择。
武器只需要执行。
所以我的身体被钉死在这处精心挑选的、视野绝佳却孤立无援的狙击点。风化的混凝土碎屑硌着肘部,阿富汗正午滚烫的阳光炙烤着伪装布下的每一寸皮肤,汗水流进眼睛,带来盐渍的刺痛。但我不能擦。我的全部世界,被压缩、被框定在那个高倍率狙击镜的圆形视野里,以及脑机系统强制叠加在上面的、冰冷的数据流和死亡预告。
0.45秒。
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那个扛着RPG的模糊身影上。目标暴露了超过三秒,对于我,对于我手里这把调试到极致的MK13,这是足够漫长的时间。扣下扳机,子弹飞行,击中,也许能打乱他的射击,也许能让那该死的火箭弹歪几厘米。
但我的手指不属于我。它属于协议,属于那个该死的“哈夫克”。
0.32秒。
我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不是对那个RPG射手。系统的红色标记,那个代表致命威胁的“X”,它……移动了。以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速度和精度,从原先预测的窗格位置,瞬间跳跃、延伸,划过一段短短的、优雅却残酷的弧线,最终牢牢锁定在另一个身影上。
那个身影刚从二楼窗边的一个射击位撤回,似乎是为了更换弹匣,正半蹲着,侧影在瞄准镜里清晰了一瞬——迷彩服,束起的深色头发,侧脸被尘土和汗水模糊,但那个轮廓,那个微微低头时颈项的弧度……
Y/N。
红色的“X”精准地烙印在她的左胸心脏位置。旁边,新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:
“次级威胁路径确认。高概率命中区间:0.15秒。目标生理标识匹配:Y/N-07。”
“警告:侦测到非授权生理反应。肾上腺素水平激增,皮质醇超标,神经电信号紊乱模式匹配‘恐慌’特征。”
“情感抑制模块启动。加压中。”
后颈的植入体骤然变得滚烫,比太阳更灼人。更强烈的生物电流蛮横地涌进大脑皮层特定的区域,试图浇灭那些骤然爆燃的、名为恐惧和绝望的火焰。那感觉不像抑制,更像用烧红的铁钎在脑组织里搅动,强行熨平每一道不合逻辑的情绪褶皱。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噪点,像是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,但更密集,更令人作呕。
0.15秒。
RPG射手扣动了扳机。尾焰喷吐,火箭弹嘶鸣着脱膛而出,在空中划出那道我早已“看见”的、猩红色的预测轨迹。
而Y/N,对此一无所知。她换好了弹匣,重新直起身,似乎要回到窗边。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流畅,一种历经无数次战斗后淬炼出的、近乎本能的战术韵律。
不要——
那个无声的嘶吼在我颅腔内震荡,却找不到出口。嘴巴被某种力量死死钳住,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。只有眼球,在剧痛和强制锁定中,被迫跟随着那枚死亡的火箭弹,跟随着那个猩红的“X”,完成一次酷刑般的目送。
火箭弹没有击中最初的预测点。它微微偏斜,击中了窗台下方的墙体。
爆炸。
灼热的气浪和预制破片如同愤怒的金属蜂群,轰然喷发。砖石、木屑、扭曲的金属瞬间充斥了那个狭小的空间。
瞄准镜里,Y/N的身影被膨胀的火光和浓烟猛地吞噬。但脑机系统,这个冷酷的旁观者,却在我视野中央,用清晰到残忍的慢放和辅助线,标注出了关键的一帧:一块边缘锐利、旋转着的混凝土碎片,在爆炸冲击波的加速下,如同死神的飞镖,精准地沿着那条0.15秒前就被标记出的红色路径,切入了她的左胸。
没有声音能穿透八百米的距离和爆炸的轰鸣直接传来。
但我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通过耳朵。
是脑机接口。那一瞬间,仿佛有某种远超负荷的、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噪声,直接炸响在神经元的连接处。不是爆炸声,更像是金属被巨力撕裂、玻璃被碾成齑粉、同时混杂着高频电流失控的尖啸。紧接着,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大脑深处爆开,仿佛有滚烫的钢水顺着每一条神经纤维灌了进去,所过之处,一切都在燃烧、融化、碳化。
“滋滋——滋——”
真实的,物理意义上的声音,从我自己的头颅内部传来。轻微,却清晰可闻,像是什么精密电路在过载短路,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高温下迅速蒸发、焦糊。
视野瞬间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和杂乱无章的彩色几何图形覆盖。所有的数据流、警告标识、瞄准镜里的图像,全部扭曲、破碎、消失。只剩下那滋滋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,和颅腔内那场无声的、毁灭性的大火。
“警告:情感抑制模块严重过载。神经同步率急剧下降。检测到大规模异常放电……”
“强制镇静协议启动。注射镇静剂α-7。”
后颈传来一下更尖锐的刺痛,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管。世界开始旋转、褪色、拉远。那滋滋声渐渐微弱,但并未消失,变成一种背景噪音,永恒地回荡在意识的最深处。
白光吞噬一切之前,我最后“看”到的,不是瞄准镜里的废墟,也不是系统冰冷的报告。
是许多破碎的、不受控制的画面,从被烧穿的抑制模块裂缝中涌出:
她第一次摘下防尘护目镜,眼睛在硝烟未散的阳光下微微眯起,带着点好奇打量我这个新来的“高科技产物”。
她扔给我一块难吃的巧克力能量棒,嘴角却有点上扬:“听说你不喜欢这个?偏要给你。”
深夜的临时营地,她靠着背囊,低声哼着一支调子奇怪的歌,发现我在听,便停下,转头看过来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。
最后一次任务简报前,她检查着我的装备,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臂植入体边缘,低声快速说:“……小心点,无名。等回去了……记得你答应我的。”
答应她的……
名字……
我的……
黑暗彻底降临。不是睡眠,不是昏迷,是一种断线般的、空洞的虚无。只有那滋滋的烧焦声,像墓碑前永不熄灭的电子烛火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微弱地、固执地响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时间感已经错乱。
我在摇晃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感知。身下是硬质的担架,耳边是直升机桨叶规律的轰鸣,还有压抑的、快速交谈的军事术语。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混杂在一起。
眼皮沉重得像是焊住了,但我用尽残存的力气,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视野模糊,晃动。但我看到了旁边另一副担架。迷彩服被剪开,胸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、被紧急处理过的狼藉,纱布洇透着深深的、不祥的暗红。她的脸苍白得像石膏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毫无生气的阴影。各种管子、线路连接着她的身体,连接到旁边嗡嗡作响的仪器上。
一个医疗兵跪在旁边,手指搭在她的颈侧,眼睛死死盯着生命监护仪。
仪器屏幕上,那代表心跳的绿色线条,正在变得……越来越平缓。起伏的波峰越来越低,间隔越来越长。
滴……
滴…………
滴………………
长长的、无尽的拖音。
然后,成了一条笔直的、绿色的、不再有任何波动的横线。
尖锐的、持续的警报声响起,刺破了直升机舱内的压抑空气。
医疗兵的动作顿住了,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另一个医护,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那个简单的动作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猛地捅进了我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意识里,然后缓慢地、用力地转动。
“不……”
一个气音,从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它引来了注意。
一个戴着神经接口监测头盔的技术员俯身过来,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晃动。“他醒了?镇静剂怎么失效得这么快?脑波读数异常!立刻报告!”
他的手指在某个便携终端上快速滑动。
紧接着,那股熟悉的、蛮横的强制力再次从后颈传来,试图将我拖回黑暗的深渊。冰冷的液体再次涌入血管。
但这一次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滋滋的烧焦声,仿佛成了某种背景电流,而那把钝刀搅动的剧痛,却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,与神经烧灼的痛苦汇合,形成一种全新的、毁灭性的浪潮。抑制模块的裂痕,在某种超越其设计极限的冲击下,似乎扩大了一丝。
在意识再次被强行拖入黑暗的前一秒,我挣扎着,最后一次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向旁边。
他们拉起了那条薄薄的、印着军徽的银色裹尸袋,拉链的声音细微而清晰,从她的脚踝开始,向上,缓缓合拢。
先是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,然后是迷彩裤,被剪开的作战服,苍白的手,最后……
拉链合拢到她下颌的瞬间,我的视线,对上了她毫无生气的、依然微微睁着的眼睛。
空洞,映着机舱顶部摇晃的惨白灯光,也映出了我此刻扭曲的、倒映在冰冷金属舱壁上的影子——一张被汗水、油彩和痛苦彻底浸透的,无名者的脸。
黑暗终于彻底合拢。
但这一次,黑暗不再寂静。
那滋滋的神经烧焦声,成为了永恒的配乐。
而那把钝刀,留在了里面,永远地、缓慢地转动着。
情感抑制模块损毁率:87.3%。无法修复。
任务报告归档:目标清除。伤亡:一人。
神经接口日志最终条目:承诺……未完成。
错误代码: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