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邙山一别,“梦”飘然而去,未留踪迹。韩非将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与悸动强压心底,理智告诉他,那女子身份成谜,行事诡谲,纵有万般相似,也终究不是已逝之人。他与张良、卫庄(虽对“梦”的身份仍有疑虑,但破案为先,未再深究)合力,继续追查“幽昙”及盖聂下落。
“幽昙”线索在北邙山后近乎断绝,但其与楼兰古国有关的蛛丝马迹,却被流沙从一些被擒获的边缘人口中撬了出来。结合盖聂失踪前最后出现于西域方向的传闻,众人的目光,不可避免地投向了那片神秘的大漠。
楼兰,丝绸之路的明珠,亦是传闻中藏有上古秘宝、甚至涉及“长生”之谜的地方。近年来,有关楼兰王室守护着某种惊天秘密、引得各方势力窥伺的消息,早已在高层和江湖隐秘圈子中流传。
几乎就在韩非等人决定西行查探的同时,另一条震动天下的消息,以绝密途径传入咸阳宫:有方士声称,解读上古残卷,结合星象推演,确认与“长生不老药”相关的核心线索或信物,并非在楼兰王城,而是藏于楼兰边境一个不起眼的沙漠小镇——“沙棘镇”的某处古老遗迹之中!
长生!这对志在一统天下、渴望不朽功业的嬴政而言,是无与伦比的诱惑,亦是无法忽视的变数。他绝不允许此等秘密落入他人之手,更需亲自掌控。于是,一次极其隐秘的“东巡”被精心安排,实则金蝉脱壳,嬴政仅率少量绝对心腹精锐,此行护卫由赵高及影密卫高手、以及蒙恬派遣的一支精悍边军伪装担任,悄然西行,直指沙棘镇。
沙棘镇,名副其实。镇子依托一小片顽强的绿洲而建,土坯房屋低矮,街道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。叮咚的驼铃与粗野的呼喝是这里的主旋律,中原的绸缎、西域的香料、北地的皮毛在此交汇,也汇聚了各怀目的的商旅、亡命的匪徒、寻宝的冒险家以及各国细作,龙蛇混杂,气氛躁动而危险。
燕泠玥比韩非等人更早抵达。她独行千里,风尘仆仆,再次易容改扮,此番扮作一个寡言少语、皮肤被风沙刻意染得粗糙的游方“巫医”,腰间挂着古怪的骨饰和药囊,入住最鱼龙混杂的“落日客栈”后院柴房旁的简陋通铺——这里最不易引人注意,也最能听到各种底层流言。
她已在此暗中查访数日。盖聂的线索在这里似乎更加具体,有人称数月前确有一个气质冷峻的剑客在此逗留,购买了大量清水、食物和一张极其古老的羊皮地图,然后独自深入了被称为“死亡之海”的沙漠深处,方向正是沙棘镇以西传闻中的一处上古废墟。但之后,便再无人见过他。
与此同时,关于“沙漠深处有宝藏/神殿/长生秘药”的流言,在镇子里愈演愈烈,吸引来的人也越来越多,其中几股势力隐隐对峙,气氛日趋紧张。
这日黄昏,燕泠玥在客栈油腻嘈杂的大堂角落,就着一块干馕默默喝水,耳中过滤着四面八方灌入的信息。
“……东边新来了一队人马,看着像是中原的大商贾,可护卫个个精悍,不像普通镖师……”
“南边那群人,刀头舔血的味道隔老远都能闻到,怕是漠北来的沙匪,也盯上这票了……”
“听说西边废墟那边,前几天夜里总冒奇光,还有怪声,邪门得很……”
正听着,客栈门口的光线被几道身影挡住。燕泠玥抬眼一瞥,心头微凛。
进来的是韩非、张良,还有冷着脸抱剑而立的卫庄。他们显然也做了伪装,衣着普通,风尘满面,但韩非那即便疲惫也掩不住的书卷气与敏锐眼神,卫庄那身即便收敛也藏不住的冷冽剑气,在燕泠玥这等熟人眼中,依然颇为醒目。
他们竟也来了!燕泠玥立刻低下头,借喝水的动作掩饰。她不想在此刻与他们再有交集,尤其是韩非那过于探究的眼神,让她不安。
韩非一行要了房间和酒菜,就在离燕泠玥不远处的桌子坐下。张良低声与韩非说着什么,卫庄则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堂,在燕泠玥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巫医,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。
燕泠玥正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离开,客栈门口又是一暗。
这一次进来的人不多,只有五六位,但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。
为首之人,身形颀长挺拔,穿着一身看似普通、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防风沙劲装,外罩同色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脸上覆着西域常见的防沙面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然而,就是这双眼睛——深邃、冰冷、锐利,带着一种睥睨万物、生杀予夺的无形威压,哪怕他刻意收敛,那种久居人极、浸透骨髓的王者气息,依旧如同黑暗中燃烧的冷焰,让人不敢逼视。
嬴政!
燕泠玥握着粗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瞬间泛白。尽管他伪装得极好,尽管隔着近三年的光阴与生死,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!那股刻入灵魂的、混合着威严与孤独的气息,她永世难忘。
他竟亲自来了!为了长生之秘?还是……有其他图谋?
嬴政身后,跟着同样低调却气息精悍的赵高,以及两名扮作家仆、但眼神如鹰隼般的影密卫高手。他们径直走向客栈二楼最好的客房,步伐沉稳,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。
在经过大堂时,嬴政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。掠过韩非那一桌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(他认出了韩非和卫庄,这倒不奇怪,流沙首领出现在此,必有所图),随即,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,落在了角落那个低头喝水的“巫医”身上。
燕泠玥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,冰冷,审视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。她的心跳如擂鼓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,又瞬间冻结。她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缓,扮演好一个木讷平凡的游方医者。
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息,便漠然地移开了,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。嬴政一行上了楼,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大堂里凝固的空气这才缓缓流动起来,各种压低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。
燕泠玥慢慢松开几乎要捏碎碗边的手指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他没有认出她。或许,在他心中,“燕泠玥”早已是城楼下的一摊模糊血肉,一缕消散的幽魂,与眼前这个风尘仆仆、粗鄙不堪的沙漠巫医,毫无关联。
这样最好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。他来他的长生路,她寻她的小师哥。本就是两条不该再有交集的平行线。
然而,命运似乎并不想如此轻易放过他们。
深夜,沙棘镇突然起了狂风,飞沙走石,呜咽如鬼哭。与此同时,镇子西边沙漠方向,骤然爆发出冲天的奇异光芒,赤、橙、黄三色交织,将半边夜空映得诡谲无比,持续了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才缓缓消散,随即传来沉闷的、仿佛大地深处发出的隆隆回响。
整个沙棘镇都被惊动了!无数人冲出屋子,望向西方,惊呼、猜测、贪婪的私语汇成一片。
“宝藏现世了?!”
“是神殿!上古神殿出世了!”
“长生药!一定是长生药的光华!”
客栈里瞬间沸腾。韩非、卫庄第一时间出现在窗口,面色凝重。二楼嬴政的房间,烛火映出伫立窗前的挺拔剪影。
燕泠玥也混在人群中观望,心中却是一沉。这异象出现的位置,与她查到的、盖聂可能前往的那处上古废墟方向基本一致!难道盖聂的失踪,与这异象、与楼兰的秘密直接相关?他是否已遭遇不测?
异象平息后,狂风依旧。但沙漠边缘,已有数支火把组成的长龙,迫不及待地向着光芒起处进发,那是被贪婪驱使的亡命之徒。
韩非与张良迅速商议,决定天亮后即刻出发前往查探。嬴政所在的房间,灯火彻夜未熄,显然也在紧急筹划。
燕泠玥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了。无论是为了寻找盖聂,还是避免与嬴政、韩非等人正面相遇,她都必须立刻动身,赶在所有人前面,趁夜深入沙漠!
她悄无声息地回到通铺,迅速整理好简易的行囊——水囊、干粮、药囊、骨饰(内含特殊工具)、以及用布条层层缠好的“青霜”剑。然后,她如同一缕轻烟,从客栈后窗翻出,融入呼啸的风沙与深沉的夜色之中,向着那曾爆发出诡谲光芒的西方沙漠,孤身疾行。
夜沙如幕,前途未卜。故人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,而她所追寻的,是另一段生死未卜的牵挂。沙棘镇的短暂交汇,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,更大的波澜与更致命的危险,已然在那片被称为“死亡之海”的沙漠深处,悄然酝酿。所有人的目标,似乎都被引向了同一个神秘之地,一场关乎生死、长生、故人与秘密的沙海迷局,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