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的计策，如同投入静湖的三颗石子，迅速在韩国和燕国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首先是韩国。

秦王“道贺”的国书，以一种近乎讽刺的速度送到了韩王安的案头。措辞客气，恭贺韩国贤才韩非在燕国备受礼遇，为韩争光，并“顺便”提及燕国王室对韩非的“特殊青睐”，以及燕国那位“才貌双绝、正值婚龄”的泠玥公主。

韩王看完脸都绿了。

他本就忌惮韩非的才华和在士林中的声望，当初削职禁足，既有迫于国内守旧势力的压力，也未尝没有打压这个光芒太过耀眼的王族公子之意。如今韩非人在燕国，不仅迅速帮燕国平息了一场可能引发兵变的大乱，居然还引来了燕国联姻的意图？

韩王（愤怒）好一个韩非！在韩国不得志，便去燕国卖弄！还想娶燕国公主？他是想做什么？借燕国之势，反压寡人一头吗？！

韩王安将国书狠狠摔在地上，眼中满是愤怒。

幕僚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心劝道。

万能龙套（小心翼翼）大王息怒，或许……或许只是秦人挑拨离间之计。

韩王（冷笑）离间？无风不起浪！若无此事，秦人何至于如此‘热心’提醒寡人？立刻传诏，命韩非即刻归国！不得延误！

万能龙套（为难）那……燕国太子若挽留……

韩王（决绝）就说寡人病重，思亲情切！他若敢抗命不归，便是心存异志。

一道措辞严厉、近乎斥责的诏书，快马加鞭送往蓟城。

其次是蓟城内部。

蒙毅接到咸阳密令后，立刻行动。秦国在燕国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和潜伏人员被悄然激活。

酒肆、茶馆、市井街巷，开始流传起各种“秘闻”。

“听说了吗？燕国要把泠玥公主嫁给那个韩国来的韩非！”

“为何？那韩非不是已经丢官了吗？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！韩非虽无官，却有才，更得秦王赏识！燕国这是想借韩非搭上秦国的线，或者……让韩非去说服秦王，别打燕国？”

“不对吧？我怎么听说是燕国太子想拉拢韩非，用他来对抗国内那些反对他的老臣？顺便还能和韩国结盟，抵抗秦国？”

“你们都错了！我有个亲戚在王宫当差，听说啊，是韩非自己看上了公主，想当燕国驸马，以后好借助燕国力量，回韩国夺权呢！”

“啧啧，这韩国公子，野心不小啊……”

流言越传越盛，版本层出不穷，但核心都指向一点：韩非与燕国公主的联姻，背后藏着复杂的政治算计，涉及秦、韩、燕三国角力。

这些流言，不可避免地传入了燕国朝堂。

本就对太子丹重用韩非不满的保守派老臣，立刻抓住了把柄，纷纷上书燕王喜和太子丹。

“太子殿下！韩非乃韩人，其心必异！重用已是不妥，岂可再将公主下嫁？此乃引狼入室！”

“殿下，流言汹汹，皆言此婚事关乎秦韩燕三国大局。我燕国弱小，贸然卷入，恐招灭顶之灾啊！”

“那韩非与秦王有旧，若他成了燕国驸马，秦王会如何看我燕国？是视我为盟友，还是视为……心腹之患？”

“公主乃国本，婚姻大事，岂能如此儿戏，成为权谋棋子？请太子殿下三思！”

太子丹被这些奏章和流言弄得焦头烂额。他没想到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，更没想到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对。尤其是那些老臣，平时对国家大事不甚上心，此刻却打着“为国为民”、“爱护公主”的旗号，跳得比谁都高。

他知道，这背后肯定有人推动。是国内的政敌？还是……秦国？

而第三把火，则烧向了刚刚平静的北境。

就在剧辛勉强接受朝廷安抚、边军情绪稍定之时，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，被“恰好”送到了剧辛的案头。

信中“揭露”了蓟城某些贵族高官，在粮案中不仅贪墨，更企图将罪责推给剧辛及其部下，甚至打算在局势稳定后，以“治军不严”、“纵容部下闹事”为由，剥夺剧辛的兵权，换上太子丹的亲信。

信中细节翔实，人物时间地点俱全，真伪难辨。

与此同时，蓟城那边，也开始有传言说剧辛手握重兵，尾大不掉，此次借粮案要挟朝廷，实有拥兵自重之心，太子丹已暗中准备替换北境将领。

疑窦的种子一旦种下，在缺乏信任的土壤里，便会疯狂滋长。

剧辛看着手中言辞恳切、承诺公道的太子亲笔信，又看着这些“揭露真相”的密信和隐约传来的风声，刚刚平复的怒火，再次被点燃，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和……冰冷。

他开始以“整军备战、防范东胡”为由，收紧对军队的控制，频繁调动将领，并暗中加强与蓟城某些对太子丹不满的贵族联系。

北境，再次暗流涌动。

外界的风暴，不可避免地刮入了披香殿。

虽然无人敢当着燕泠玥的面议论，但侍女们闪烁的眼神、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、还有太子丹几次前来时欲言又止、烦躁不安的神情，都让燕泠玥察觉到了异常。

直到一日，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在庭院角落里偷懒的小太监的对话。

“……真的假的？公主要嫁给那个韩国人？”

“八九不离十！听说太子殿下都跟韩公子提了，韩公子也没拒绝……”

“可公主不是才被劫持过吗？怎么这么急？”

“你懂什么！这叫政治联姻！听说啊，是燕国想拉拢韩非，对抗秦国呢！”

“那……秦国能答应？秦王不是挺看重韩非的吗？”

“谁知道呢……反正啊，这宫里宫外，都传遍了。公主这回，怕是身不由己喽……”

燕泠玥站在廊柱后，浑身冰冷。

联姻。

又是联姻。

从东胡单于，到韩非。

她就像一个精致的玩偶，被他们摆弄来，摆弄去。以前是作为燕国公主，被迫承担“责任”。现在呢？是因为她“有用”了？因为韩非“有用”，所以要用她来拴住韩非？

愤怒，屈辱，还有一股深沉的悲哀，瞬间淹没了她。

她转身回到殿内，关上门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她总是逃不开被安排、被算计的命运？就因为她是“燕国公主”这个身份吗？

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尖叫，在反抗。可她如今的力量，太微弱了。她甚至无法走出这座宫殿。

她想起韩非。那个在司寇府后院，对她剖白真心，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男人。他对她的感情，是真的。可如今，这份感情被卷入了政治的漩涡，变成了太子丹用来拉拢他的筹码。

韩非会答应吗？为了她，也为了他的抱负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又想起嬴政。那个在岩洞风雪中，对她承认身份，眼中翻涌着痛苦与决绝的秦王。他说，她只能是他的。

如果他知道，燕国要把她嫁给韩非。

燕泠玥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
以她对嬴政的了解（无论是史书上的，还是那个岩洞中短暂窥见的），那个男人，绝不可能坐视不理。他会做什么？他会如何破坏这场婚事？

搅乱燕国？打压韩国？还是……直接对韩非不利？

不…不要。

她可以拒绝联姻，可以反抗命运，但她不想因为自己，而将韩非、将燕国、甚至将更多人卷入更可怕的漩涡。
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
当夜，燕泠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
她让贴身的、唯一信得过的侍女，青黛，悄悄去驿馆，给韩非送了一张字条。

“亥时三刻，披香殿后角门，一见。事关你我，务必独来。——玥”

韩非收到字条时，正在驿馆房中对着韩王的催归诏书和蓟城满天飞的流言发愁。看到燕泠玥熟悉的字迹和最后那个“玥”字，他心头一震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准备赴约。

亥时三刻，蓟城宵禁，王宫守卫更加森严。

但韩非凭借着对宫廷布局的了解（得益于张良的暗中提点）和这些日子在蓟城的观察，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侍卫，来到了披香殿后方那扇偏僻的角门。

角门轻轻开了一条缝，燕泠玥裹着厚厚的斗篷，脸藏在风帽里，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
燕泠玥（小声）跟我来！
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紧张。

她带着韩非，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覆盖的荒僻小径，来到了披香殿后园一处废弃的暖阁。这里平时无人来，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。

暖阁里没有点灯，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洒进来，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
燕泠玥（凝重）韩非，联姻之事，你知道了。

燕泠玥转过身，面对着韩非，摘下风帽，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雪。

韩非看着她，心中一痛。

韩非（沉重）听说了。太子殿下……确实提过。

燕泠玥（凝重）你怎么想？

燕泠玥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韩非（真诚，凝重）玥玥，我对你的心意，从未改变。若能娶你为妻，是我韩非此生最大的幸运。但是……若这婚事，是建立在政治算计、利益交换之上，是将你当作筹码……我……

燕泠玥（凝重）你不愿意，对吗？

韩非闭上眼，复又睁开，眼中是挣扎与痛苦。

韩非（痛苦）我…………

韩非（沉重）我若答应，便是将你置于风口浪尖，便是认同了将你物化的规则。我若拒绝……太子殿下怕是不会罢休，燕国朝廷会有非议，甚至可能影响燕韩关系，也……可能让你在燕国的处境更加艰难。

他看着她，眼中满是疼惜。

韩非（心疼）玥玥，我不想你受任何委屈，更不想你因为我，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危险。

燕泠玥的眼中涌上泪水。到了这个时候，他首先考虑的，依然是她的感受和安危。

燕泠玥（感动）韩非，谢谢你。但，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，也不需要你因为同情或责任而娶我。

她上前一步，月光照亮她脸上决绝的泪痕。

燕泠玥（决绝）联姻之事，我不同意。我不是货物，不是筹码。我的婚姻，不该成为任何人政治博弈的棋子。无论是燕国，还是……其他任何人。

韩非（凝重）其他任何人？

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，燕泠玥没有回答，只是继续说。

燕泠玥（温和）韩非，你有你的抱负，你的法家理想。那才是你该走的路。不要因为我，而偏离了方向，更不要卷入燕国这是非之地。韩王召你回国，你……回去吧！

韩非（着急）那你呢？我若走了，你怎么办？太子丹会罢休吗？燕王会同意吗？

燕泠玥（温和）我会想办法！

燕泠玥擦去眼泪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
燕泠玥（温和）我是燕国公主，只要我还在这层身份里，就永远无法真正自主。或许……是时候，彻底摆脱这个身份了。

韩非（担心，急切）你要离开燕国？可这太危险了，你能去哪里？

燕泠玥（苦笑）天下之大，总有容身之处。总比留在这里，等着被他们当作礼物送来送去要好。

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，很天真，甚至可能根本做不到。但她必须尝试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
韩非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、骨子里却有着惊人勇气的女子，心中又是敬佩，又是心疼，还有深深的无力和挫败感。他恨自己此刻的无力，无法保护她，无法带她逃离这一切。

韩非（坚定）玥玥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，无论你去哪里，只要你需要，韩非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。韩国……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，但至少，我能护你一时周全！

这是他此刻，唯一能给出的承诺。

燕泠玥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，心中酸楚，却还是轻轻抽回了手。

燕泠玥（苦笑）韩非，你的心意我永远记得，但是，对不起！

她不能给他希望，也不能让自己依靠他。那只会将他也拖入更深的泥潭。

燕泠玥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

燕泠玥（温和）你该走了，趁现在还没人发现。回国去吧，去做你该做的事。我们……就此别过。

韩非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，心如刀绞。他知道，她已下定决心。而他，除了尊重，别无他法。

韩非（痛苦）保重，玥玥…

然后，他转身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暖阁外的风雪夜色中。

燕泠玥独自站在冰冷的月光里，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，泪水终于汹涌而出。

她亲手斩断了一段可能安稳的未来，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未知之路。

但她不后悔。

因为她知道，真正的自由，从来不是别人给的，而是自己挣来的。

哪怕前路再难，她也要去挣一挣。

而此刻，远在咸阳宫中的嬴政，或许正看着蓟城送来的最新密报，上面详细记录了韩非夜入王宫、与燕泠玥密会的一幕。

他的手指，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地图，目光落在了燕国那片疆域上，眼中寒光凛冽。

棋子已经开始按照他的意志移动。

那么，下一步，就该将军了。

蓟城暗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