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丹的“私下小酌”，设在东宫一处临水的暖阁。窗外是冰封的池塘和覆雪的假山，阁内炭火温暖如春，酒菜精致。

除了太子丹和韩非，并无他人作陪。

酒过三巡，太子丹终于切入正题。

燕丹（欣赏）韩公子大才，解我燕国大患，丹感激不尽，敬公子一杯。

太子丹举杯，一饮而尽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
韩非举杯回敬。

韩非（温和）太子殿下过誉，分内之事。燕韩毗邻，守望相助亦是常理。

燕丹（温和）正是守望相助之理。

太子丹放下酒杯，目光诚恳地看着韩非。

燕丹（真诚）不瞒公子，经此一事，丹对公子敬佩万分。燕国积弱，内忧外患，正需公子这般经天纬地之才，方能……重振国势。

韩非心中一动，面上依旧平静。

韩非（温和）太子殿下言重了。韩非乃韩人，心系母国，实不敢当‘重振燕国’之任。

燕丹（温和）公子何必自谦。

太子丹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。

燕丹（温和）公子在韩国……似不得志。父王年老，韩国朝堂如何，公子比我清楚。明珠暗投，岂不可惜？

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。韩非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太子丹观察着他的神色，继续道。

燕丹（温和）若公子愿意，燕国愿以国士之礼待之。高位厚禄，权倾朝野，皆不在话下。甚至…燕国宗室之中，有才貌双全、品性高洁之女，若能与公子这般人物结为姻亲，不仅是佳话，更是燕国之大幸。

图穷匕见。

联姻。

韩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太子丹指的是谁。整个燕国王室，适龄、未婚、且称得上“才貌双全”的公主，只有一位——燕泠玥。

他爱慕燕泠玥，甚至不惜在司寇府后院剖白心迹，哪怕被拒绝。这份感情是真的，不掺任何杂质。可若是与政治联姻捆绑在一起……

韩非（苦笑，凝重）太子殿下厚爱，韩非惶恐，婚姻大事，非同儿戏。况韩非如今，一介白衣，身无长物，实不敢高攀公主。

燕丹（温和）公子此言差矣，以公子之才，何须金银俗物装点？便是秦王，亦对公子青眼有加。若公子成为我燕国驸马，我燕国上下，必倾力助公子施展抱负。届时，公子之名，岂止响彻燕韩？

太子丹描绘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前景：离开不得志的韩国，在燕国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力，娶到心爱的女子，还能得到燕国倾力支持，实现自己的法家理想。

这对任何一个怀才不遇的士人来说，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。

韩非沉默了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，脑海中闪过燕泠玥清冷的面容，闪过她拒绝自己时眼中的泪光，也闪过她面对困境时那坚韧不屈的眼神。

他爱她。他想要她。他更想保护她，给她安稳尊荣的生活。如果……如果联姻能让她摆脱燕国宫廷这个囚笼，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，能让她拥有自己的庇护……

韩非（犹豫）此事…

韩非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韩非（凝重）需从长计议。一则，韩非需禀明韩王。二则……公主殿下之意，亦不可不察。

韩非没有直接拒绝。

太子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没有拒绝，就是有戏。

燕丹（欣喜）这是自然，公子放心，妹妹那边，孤自会劝说。至于韩王那里……孤可亲修国书，陈明利害，韩王定会玉成此事。公子且安心在蓟城多住些时日，待春暖花开，说不定便能双喜临门。

暖阁外，寒风呼啸。

暖阁内，一场可能改变数国格局的联姻，就在这推杯换盏、看似和谐的氛围中，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韩非离开东宫时，脚步有些沉重。

他知道，自己正在踏上一场危险的赌局。赌注是他的理想，是他的爱情，也是……燕泠玥的未来。

几乎在太子丹与韩非密谈的同时，远在咸阳的嬴政，已经收到了黑冰台呈上的、关于这场密谈最详细的记录。

字字句句，清晰在目。

“高位厚禄，权倾朝野……燕国宗室之女，才貌双全……若成燕国驸马，燕国上下倾力相助……”

嬴政面无表情地看完，将密报置于烛火之上。火焰舔舐着绢帛，迅速将其化为灰烬，就像他此刻内心某种躁动的情绪，被强行压下，只余冰冷的余烬。

嬴政（皱眉，冷漠）燕王喜，太子丹……打的好算盘。

他低声自语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。

想用燕泠玥拴住韩非，用韩非联结韩国，甚至妄图用韩非来影响他嬴政？还想让燕泠玥，去嫁给韩非？

嬴政的眼中，寒芒乍现。

他承认韩非是人才，甚至欣赏他的才华。他也知道韩非对燕泠玥有情。若在平时，他或许会冷眼旁观，甚至乐见其成——毕竟，一个为情所困、有所牵绊的韩非，或许比那个心无旁骛、只为法家理想燃烧的韩非，更好掌控。

但，那个人是燕泠玥！

是那个为他庆生、说心疼他孤独、懂他抱负的燕泠玥。

是那个在狼山祠岩洞，看着他揭开身份，眼中瞬间汇聚了千年星光与泪水的燕泠玥。是他嬴政，这个注定孤家寡人的帝王，心中唯一一处不容侵犯、不容交易的柔软之地。

她可以不爱他，她可以畏惧他，她甚至可以恨他。

但她绝不能，被当作一件政治筹码，被送去嫁给别人——尤其是，不能在他眼皮底下，被燕国这样算计！

嬴政（冷漠）李斯！

嬴政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
李斯（恭敬）臣在。

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廷尉李斯，立刻趋步上前，躬身。

嬴政（淡淡的）韩非在燕国，似乎很得燕王太子青睐！

嬴政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
嬴政（淡淡的）你说，若是韩国知道了他们的前司寇，正在被燕国极力拉拢，甚至可能成为燕国驸马……韩王会作何感想？

李斯何等聪明，立刻明白了秦王的意思，心中不由一凛。这是要……离间韩非与母国？

李斯（恭敬）韩王多疑，且对韩非公子……素有忌惮。

李斯小心措辞。

李斯（恭敬）若得知此事，定会心生芥蒂。纵不立刻召回问罪，也必严加防范，再难信任。

嬴政（淡淡的）还有呢！

李斯脑筋急转，继续道。

李斯（恭敬）此外，燕国此番作为，看似拉拢韩非，实则有离间韩秦关系之嫌。韩非公子与陛下有‘知音’之名，天下皆知。燕国如此急切招揽，恐是想借韩非公子之口，或韩非公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，来为燕国谋取利益，甚至……阻碍陛下东出大计！

嬴政（冷淡）说下去！

李斯（恭敬，谨慎）故而，为陛下计，为秦国计，亦为韩非公子自身安危计……此事，绝不可成。

李斯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
嬴政看着李斯，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法家干吏，果然深知他心。

嬴政（淡淡的）如何“不可成”！

李斯早已成竹在胸，低声道。

李斯（恭敬）臣有三策，可破此局。

嬴政（淡淡的）讲！

李斯（恭敬）其一，釜底抽薪。立刻遣使赴韩，向韩王‘祝贺’韩非公子在燕国备受礼遇，并‘不经意’提及燕国公主才貌，暗示联姻可能。韩王多疑，必生警惕，或会急召韩非回国，或会暗中阻挠。此乃‘阳谋’，光明正大，却最有效。

嬴政（淡淡的）可！

李斯（恭敬）其二，火上浇油。命蒙毅在蓟城暗中散布消息，言燕国欲以公主联姻韩非，实为借韩非之手，挑动秦韩关系，甚至引诱韩国与燕结盟抗秦。秦国商旅、游侠、乃至他国细作，皆可为此传言推波助澜。流言一起，韩非处境立刻尴尬，无论韩王还是秦国，都会对其施加压力。燕国为避嫌，或许反而不敢再提联姻。

李斯（恭敬）其三…

李斯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。

李斯（恭敬）浑水摸鱼。燕国北境粮案虽平，但余波未消。剧辛将军与蓟城某些人的矛盾，真的解了吗？太子丹的政敌，真的甘心看他借韩非之势坐大吗？只需稍加引导，让蓟城内部再起波澜，太子丹自顾不暇，联姻之事，自然搁置。

三条计策，条条毒辣，直指要害。或从外部施压，或从内部瓦解，或将水搅浑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不惜一切代价，破坏这场联姻。

嬴政沉默片刻。

他知道，一旦采用这些计策，意味着他将正式插手燕国内政，将与燕国（至少是太子丹一系）彻底对立，也可能将韩非推向更危险的境地。

但，那又如何！

他是秦王嬴政。他要的东西，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他不要的东西，也绝不允许别人染指——尤其是，以这种近乎侮辱的方式，将他视若珍宝的人当作棋子摆布。

嬴政（冷漠）准！

嬴政最终只吐出一个字，声音冷硬如铁。

嬴政（皱眉）即刻去办。要快，要狠，不留余地！

李斯（恭敬，欣喜）臣，遵旨。

李斯躬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。为君王分忧，尤其是处理这种隐秘而重要的大事，正是他展现价值、巩固地位的绝佳机会。

李斯退下后，偌大的章台宫，只剩下嬴政一人。

他走到殿门前，推开沉重的宫门。

寒风呼啸而入，卷起他玄色王袍的衣摆。夜空深邃，没有星光，只有浓厚的、仿佛要压垮一切的乌云。

蓟城，此刻也在下雪吧？

她…知道了吗。

知道燕国要把她当作筹码，嫁给韩非？

知道那个她或许恨着、或许怕着、或许……也有一丝不同情感的秦王，正在千里之外，为了阻止这场婚事，不惜动用雷霆手段，搅动天下风云？

嬴政望着北方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，落在了那座被风雪笼罩的燕国宫殿，落在了那个被困其中、命运不由自主的女子身上。

他对着寒风，无声低语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。

嬴政（决绝）泠玥，你只能是朕的，无论是心，还是人！

嬴政（凝重）若这世间容不下这份‘只能’，朕便……改了这世间。

雪花开始飘落，纷纷扬扬，覆盖了咸阳宫巍峨的殿宇，也覆盖了君王眼中那翻涌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火焰。

一场围绕着一个女子、牵扯三国势力的无声战争，就此打响。

而风暴的中心，那位燕国公主，对此还一无所知。

她只是觉得，披香殿外的守卫，似乎又换了一批生面孔。空气中的压抑感，比以往任何时候，都要沉重。

秦王谋局，破燕韩之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