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城,燕国都城。
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沉郁的灰黑色,积雪未化,挂在垛口和檐角,像给这座饱经战火的老城戴上了孝。城门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,盘查严厉得近乎苛刻。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恐惧——先是公主失踪,再是太子宠姬暴毙,王宫接连发生命案,这座都城已成了惊弓之鸟。
四人是分头入城的。
韩非与张良扮作游学士子,手持伪造的齐国稷下学宫荐书,以“慕燕国古风”为由,勉强通过盘查。
卫庄则更简单——他直接消失在城外一片枯林中,半个时辰后,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城内一处荒废的民宅屋顶,鲨齿剑在背,冷眼俯瞰着这座陷入恐慌的城市。
而嬴政,他以“秦国商贾”的身份,带着一队伪装成伙计的影卫,押运着几车“货物”,大摇大摆地从东门进入。守城将领见了通关文牒上隐约的玄鸟暗纹,脸色微变,挥挥手便放行了——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
四人约定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老字号客栈“悦来居”碰头。这家客栈的老板早年受过张良家族的恩惠,可靠。
入夜,蓟城宵禁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悦来居后院一间密室,油灯如豆。
嬴政(皱眉)月夫人之死的详情,黑冰台探听到了什么!
嬴政率先开口,看向他带来的影卫首领,一个面容平凡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。
万能龙套(鞠躬,恭敬)月夫人死于昨日丑时,在其寝宫‘揽月阁’。死因同样是一刀割喉,伤口极细极深,凶器应是类似‘鱼肠’的短剑或匕首。现场门窗紧闭,无打斗痕迹。尸体被发现时,已冰冷僵硬。
韩非(着急)耳坠呢?
万能龙套(恭敬)耳坠在月夫人紧握的左手中发现。银质,燕形,边缘有细微磨损,应是经常佩戴之物。奇怪的是,月夫人的贴身侍女证实,月夫人从不戴银饰,嫌其不够贵重。这耳坠,并非她之物。
韩非(沉重)是玥玥的,另一只,应该还在她身上,或者……凶手手中。
张良(沉声,不解)凶手留下耳坠,意在何为?若是示威,大可将耳坠留在更显眼处,比如尸身眉心。藏在死者手中,更像是……某种暗示,或者,留给特定之人看的线索。
卫庄(冷淡)伤口给我看!
影卫取出一份用细绢绘制的伤口拓图——这是黑冰台密探以极高代价从殓房弄来的。
卫庄接过,就着灯光细看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嬴政(皱眉)看出了什么!
卫庄(凝重)出手的人,左手用剑。力道精准,但发力方式……有些滞涩。要么是受伤了,要么是…
张良(着急)是什么?
卫庄(皱眉)要么,是故意改变了习惯的发力方式,为了掩饰身份。顶尖的杀手,都有自己独特的发力习惯,如同笔迹,难以完全更改。这个人,在极力伪装。
张良(默念)左撇子,顶尖杀手,能潜入王宫如入无人之境……
张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,于是脸色骤变。
张良(震撼)难道是他!
韩非(着急)是谁?
张良(凝重)江湖上有个传说,五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‘左手剑’——荆无命。此人出身不明,剑走偏锋,专接刺杀六国贵胄的买卖,从未失手。据说,他最后接的一单生意,就是……刺杀当时的秦国太子,嬴政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嬴政身上。嬴政面色不变,眼中却掠过一丝寒芒。
嬴政(点头,凝重)不错。五年前,咸阳宫确实遭遇过一次刺杀。刺客左手使剑,剑法诡异,被宫中高手击伤后逃脱,自此不知所踪。
韩非(沉重)若真是他……他为何出现在燕国?又为何与玥玥的失踪有关?
嬴政(冷静)两种可能。一,有人雇佣他来燕国,目标或许是燕泠玥,或许是太子丹,或许是其他人。二,他本就在燕国隐匿,此次事件,只是巧合卷入。
卫庄(皱眉)我更倾向于第一种。顶尖杀手不会无故现身。而且,披香殿和揽月阁的案子,手法干净利落,透着一种……刻意为之的‘表演感’。他像是在用这两起命案,传递某种信息,或者,引某些人出来。
张良(着急)引谁出来?
卫庄的目光,扫过韩非,最后落在嬴政身上。
卫庄(凝重)引我们,或者…………秦王!
密室陷入一片死寂。
油灯爆出一个灯花,光影跳动。
子时三刻,宵禁最严之时。
两道黑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,悄无声息地滑过蓟城鳞次栉比的屋顶,朝着王宫方向掠去。
是卫庄和嬴政。
韩非和张良负责在外接应,并设法接触可能知情的内侍宫人。
王宫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,几乎是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。火把将宫墙映照得如同白昼,飞鸟难渡。
卫庄和嬴政,都不是寻常人。
卫庄的鬼谷身法,已臻化境。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,贴着宫墙阴影疾行,利用巡逻士兵视觉的死角和换岗的间隙,几个起落,便已翻过高墙,落在宫内一处僻静的园林假山后。
嬴政的身法没有卫庄那般鬼魅,却更加沉稳精准。他仿佛对宫廷的守备规律了如指掌——这本就是他的领域。他几乎是算准了每一队巡逻士兵的路线和时间,从容不迫地穿行在宫殿的阴影中,如同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。
两人在披香殿外的一株古柏下汇合。
披香殿已被贴了封条,仍有四名甲士守在门口,神情紧张。
卫庄(皱眉)分头!
卫庄低语一声,身形一晃,已绕向殿后。
嬴政点头,悄无声息地贴近殿侧一扇气窗——那正是案发当日,理论上唯一可能通向外界的出口。
气窗很高,离地近两丈,窗棂狭窄,只容孩童通过。窗纸上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锐器刺破。
嬴政眯起眼,从怀中取出一支极细的铜管,凑近小洞。铜管内装有打磨过的水晶镜片,是公输家族进贡的奇巧之物,可在黑暗中视物。
殿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地毯上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,勾勒出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家具摆设基本保持原状,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嬴政的目光,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他的目光,忽然在梳妆台铜镜的边缘,停住了。
那里,有一道极浅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。划痕很新,金属光泽未被氧化。形状……像是一个箭头,指向铜镜背面。
嬴政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收起铜管,身形如狸猫般上蹿,单手扣住气窗边缘,稍一用力,整个身体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,从那个狭窄的窗口钻了进去,落地无声。
他走到梳妆台前,轻轻移开沉重的铜镜。
镜子背面,靠近支架的木质背板上,用指甲——或者某种尖锐的东西,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、极其微小的字。
光线太暗,嬴政凑近,几乎贴上去,才勉强辨认出来——
“易水北,狼山祠,亥时,独。”
字迹仓促,笔画断续,刻写之人显然处于极度紧张或虚弱的状态。但嬴政认得这字迹。
他曾在司寇府,无数次看过她整理文书时留下的批注。
是燕泠玥!
她还活着,而且留下了线索!
“狼山祠……易水北岸那座荒废的山神庙?”嬴政立刻明白了。那是燕国旧时祭祀山神之地,后来废弃,人迹罕至,正是藏身或交易的绝佳地点。
亥时,独。
她是让他一个人去?还是……这只是凶手设下的陷阱?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,像是重物倒地。紧接着,是卫庄压低的警告。
卫庄(小声)有人!
嬴政迅速将铜镜归位,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,闪身到殿柱阴影后。
几乎同时,披香殿的正门,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瘦长的黑影,如同没有骨头的蛇,滑了进来。
来人全身裹在黑衣中,脸上戴着惨白的无面面具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,剑身漆黑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
他的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,直接走向梳妆台。
显然,他的目标也是那个线索。
就在黑衣人伸手要去触碰铜镜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一道凛冽的剑气,破空而至,直刺黑衣人后心!
是卫庄!他从殿梁上无声跃下,鲨齿剑出鞘,杀意凛然!
黑衣人反应极快,头也不回,反手一剑格挡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寂静的大殿!
火星迸溅中,黑衣人借力向前扑出,同时左手一扬,数点寒星射向卫庄面门!
是淬毒的暗器!
卫庄身形急旋,鲨齿剑舞成一团光幕,将暗器尽数击落。而黑衣人已趁此机会,撞破另一侧的窗户,逃了出去!
卫庄(冷漠)追!
嬴政从阴影中走出,看着破碎的窗棂和地上散落的几枚乌黑的菱形镖,眼神冰冷。
刚才那瞬间的交手,他已看清——黑衣人左手使剑,身法诡谲,正是他们推测的“左手剑”荆无命!
而荆无命,显然也在找燕泠玥留下的线索。
那么,燕泠玥现在,究竟在谁手中?
是她自己逃脱,藏身狼山祠,留下线索求助?
还是……她被荆无命或者其他势力控制,被迫留下线索,引他入彀?
嬴政走到破碎的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王宫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无论那是希望,还是陷阱。
他都必须去!
为了那个仿佛隔着千年时光懂他、为他庆生、此刻生死未卜的女子。
他转身,身影融入黑暗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只留下披香殿内,满地狼藉,和那个刻在镜子背面、指向未知命运的线索,在冰冷的空气中,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