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依旧卷着咸湿的潮气,掠过渔村的青石板路。二十八载光阴,在潮起潮落间悄然淌过。海生的儿子早已长成挺拔青年,眉眼间复刻着尘妄客的俊朗,成了渔村最能干的捕鱼好手。
江福莹的身子,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她躺在院里的摇椅上,看着尘妄客替她掖好薄毯,看着重孙在晒网架下追逐嬉闹,浑浊的眼底,满是笑意。这些年,她守着四世同堂的安稳,守着尘妄客不变的温柔,早已没了半分遗憾。
尘妄客坐在她身边,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白发。他的容颜,依旧停留在初见时的模样,只是眼底的温柔,沉淀了岁月的厚重。他会陪着她晒太阳,会给她讲年轻时出海的趣事,会把鱼熬成最软烂的汤,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。
弥留之际,江福莹攥着尘妄客的手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尘妄,这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尘妄客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我陪你。”
江福莹笑了,眼角淌下最后一滴泪。那滴泪落在尘妄客的手背上,温热的触感,烫得他六十五万年的器魂微微发颤。她缓缓闭上眼睛,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,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。
守在床边的海生和儿子,瞬间红了眼眶。哭声惊动了院里的重孙,稚嫩的嗓音混着海风,格外凄切。
而尘妄客,依旧握着江福莹的手,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眉眼依旧温柔,只是周身的草木香,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淡淡的、属于泥土与谷种的气息。他的指尖,慢慢变得微凉,最后,彻底没了温度。
海生最先察觉到不对,他颤抖着伸手,探向尘妄客的鼻息——早已没了起伏。
这个陪伴了母亲一生、给了他十七年父爱的男人,终究是陪着母亲一起去了。
渔村的人都说,江福莹是世上最有福气的女人,夫君英俊体贴,儿孙满堂,连走都走得这般圆满。没人知道尘妄客的来历,只当他是舍不得妻子,才甘愿相随。
海生依着母亲的遗愿,将两人合葬在妈祖庙后的小山坡上。墓碑上刻着:先考尘妄 先妣江福莹 合葬之墓。
下葬那日,天朗气清。海风卷着榕树叶,落在墓碑前。海生带着儿子跪在墓前,烧了一叠纸钱。火光跳跃间,他仿佛看见父母并肩站在船头,迎着晨光撒网,海风扬起母亲的衣角,父亲的眼底,满是温柔。
“爹,娘,你们放心。”海生的声音哽咽,“我会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片海。”
纸钱燃尽,化作一缕青烟,悠悠然飘向天际。
没有人看见,那缕青烟里,藏着一丝微弱的星芒。那是六十五万年的器魂,终于挣脱了桎梏,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,奔向了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