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汛过后的日子,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。江福莹的肚子,一日日地隆起来,原本利落的渔家姑娘,添了几分柔和的倦态。尘妄客将家里的重活尽数揽下,出海的次数少了,每日守着她,寸步不离。
晨起时,江福莹总爱犯恶心,闻不得半点鱼腥味。尘妄客便将渔获收拾得远远的,灶上熬着她能入口的小米粥,熬得软烂黏稠,还细心地剥了几颗蜜枣放进去。他端着粥碗走进屋时,身上半点烟火气都不沾,只有干净的草木香,惹得江福莹忍不住凑在他肩头蹭了蹭。
“慢点喝。”尘妄客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她,眉眼间的温柔,能溺出水来。“等过了这阵子,带你去镇上吃你最爱的海蛎饼。”
江福莹含着勺子点头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村里的婶娘们来看她,见尘妄客忙前忙后,都笑着打趣:“福莹啊,你这是嫁了个仙童吧?哪有男人这般心细的?”
尘妄客听了,只是笑。待婶娘们走后,他才摸着江福莹的肚子,轻声道:“她们不知道,我这辈子,就是来疼你们娘俩的。”
江福莹的孕期,格外顺遂。尘妄客懂些调理的法子,都是从禁库漫长的岁月里攒下的。他不让她碰凉水,不让她熬夜,每日陪着她在院中的榕树下散步,讲些海上的奇闻轶事,声音温和得像海风。
旁人见了,只当他是体贴,没人疑心。他依旧会跟着村里的汉子们出海,只是归程总是最早。渔网拉上来时,他身上沾着鱼腥味,额角淌着汗,与寻常渔家汉子别无二致。可一踏进家门,那股腥味便散了,他会先洗干净手脸,换了干净的衣衫,再去牵江福莹的手。
秋深时,江福莹临盆。渔村的稳婆守在屋里,急得满头大汗。尘妄客在门外踱步,听着屋里的动静,素来平静的眉眼,竟染上了几分焦灼。他指尖凝着一缕微光,却不敢轻易动用——他怕惊扰了屋里的人,更怕吓着江福莹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。稳婆掀开帘子,笑得合不拢嘴:“生了!是个大胖小子!眉眼俊得很,跟你一模一样!”
尘妄客冲进屋时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他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江福莹,又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家伙,眼眶竟微微泛红。他握住江福莹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福莹,辛苦你了。”
江福莹看着他,笑着流泪:“你抱抱他。”
尘妄客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,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。小家伙似乎认得他的气息,竟不哭了,小嘴巴咂了咂,蹭着他的衣袖。那一刻,尘妄客的心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烫烫的,是他六十五万年的岁月里,从未有过的滋味。
夜里,孩子睡熟了。尘妄客坐在床边,一手牵着江福莹,一手轻轻拍着襁褓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柔和得不像话。
“尘妄,”江福莹轻声道,“你说,他长大了,会不会像你一样,又俊又能干?”
“会。”尘妄客低头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,“他会比我更好。会陪着你,守着这片海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。”
海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襁褓里的孩子,发出一声梦呓。江福莹靠在尘妄客的肩头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只觉得,这辈子,这样就够了。
她不知道,尘妄客望着窗外的月光,眼底闪过一丝幽寂。六十五万年的器魂,因她的真心而苏醒,因她的爱意而温暖。他能给她一世安稳,却不知道,这份安稳的尽头,会是什么模样。
只是此刻,他看着身边的妻与子,只愿时光能慢些,再慢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