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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骸君

怨灵圣器投生

暮秋的沈阳,禅音裹着金桂的冷香,漫过慈恩寺的飞檐翘角。齐烬扶着母亲元湘薇的手,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,石板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,踩上去凉沁沁的,像浸了冰的玉。元湘薇拢了拢素色的披风,目光落在大雄宝殿前袅袅升起的青烟上,轻声道:“这寺里的香火,倒比京城的旺些。”齐烬嗯了一声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殿内蒲团上跪着的身影。

那是个身着茜色宫装的女子,青丝绾成繁复的垂挂髻,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日光透过雕花窗棂,落在她纤长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段温润如玉的轮廓。她双手合十,眼睫低垂,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停着两只敛了翅的蝶。齐烬的脚步顿了顿,元湘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浅浅一笑:“是个有心事的姑娘。”

不多时,那女子便起身离殿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芷香。她刚走到寺门前,齐烬便缓步上前,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:“郡主许的愿,可是难偿的?”

赵婵如猛地抬头,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,瞳孔微微一缩。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长衫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,眉宇间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,仿佛是九天之上的谪仙,偶然踏足这人间烟火。她心头一跳,猛地想起父王私下里说过的传闻——世间有位神秘的神明,能满足凡人一切愿望,只是代价莫测。她不敢怠慢,连忙屈膝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:“民女赵婵如,见过仙师。”

齐烬抬手虚扶,语气平淡:“郡主不必多礼。方才在佛前,你许的是什么愿?说来听听,或许,我能帮你。”

赵婵如的眼眶倏地红了。她咬着唇,指尖紧紧攥着帕子,那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,都被她捏得变了形。“仙师可知,我姐姐,当今的宁颖公主,她看上了我心悦的男子,一道圣旨下去,那人便成了她的驸马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怼,“我父王宁王赵硕,为了与塞北匈奴修好,竟将我许配给匈奴王子,明日便要启程去那苦寒之地。我不愿去,我怕那草原的风,吹裂我的脸;怕那匈奴人的膻味,熏得我夜不能寐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齐烬,眸子里闪着执着的光:“我想去福州,那里四季如春,没有凛冽的寒风。我想嫁的人,不必有王侯将相的身份,但他必须是绝世美男,没有汗臭,没有口臭,爱干净,能陪我吟诗作对,能为我舞刀弄枪。他要身材性感,气质卓然,一生一世一双人,一心一意待我,能赚钱养家,能吃苦耐劳,陪我到白发苍苍,至死方休。”

这番话,说得又急又快,像是憋了许久的心事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元湘薇在一旁静静听着,眼中掠过一丝怜悯,而齐烬的嘴角,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
“巧了。”他道,“我这禁库之中,正好有一尊男偶,能满足你所有的要求。”

赵婵如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黯淡的夜空,突然燃起了漫天星辰。“真的?”她急切地问道,“仙师,这男偶……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?是黄金万两,还是良田千顷?”她出身王府,最不缺的便是钱财,只是她深知,神明的馈赠,从不会这般简单。

齐烬摇头,缓缓道:“这男偶名唤空骸君,乃是三十五万年的无相男偶,居于禁库六楼七十五街七十八区。他并非玉石所制,而是以龙珠为心,竹竿为骨,星骸为魂,无相却能幻化万相。你想要的模样,他都有;你想要的才情,他都懂;你想要的忠诚,他也能给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婵如泛红的眼眶上:“至于代价,很简单。一滴真心的眼泪,和一百毫升的心头血。”

赵婵如愣住了。没有折寿,没有损国运,甚至不需要她付出半分钱财?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齐烬:“仙师,此话当真?这代价……当真如此简单?”

齐烬轻笑出声,那笑声清越,却带着几分深意:“我何曾骗过你?这空骸君虽是万年圣器,却并非禁库顶楼的藏品。禁库之中,年代久远的圣器,未必都藏在高处。有的东西,越是寻常,越是莫测。”

赵婵如的心,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,漾起层层涟漪。她看着齐烬,眼中满是决绝:“我愿意!我愿意付出这代价,只求仙师将空骸君赐给我!”

齐烬颔首,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瓶,又拿出一把小巧的银刀。“眼泪要真心,心头血要至诚。”他将玉瓶与银刀递给赵婵如,“取完之后,空骸君自会出现在你面前。届时,你便带着他,去福州吧。”

赵婵如接过玉瓶与银刀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,望着天边的流云,想起自己即将逃离的命运,想起那福州的烟雨江南,想起那个能陪她一生的男子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,滴进玉瓶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那滴泪,带着她所有的不甘、委屈与希冀,滚烫而纯粹。

随后,她咬着牙,将银刀轻轻划向自己的手腕内侧。鲜血汩汩流出,染红了洁白的帕子,也染红了玉瓶。她看着那鲜血一点点填满玉瓶,直到齐烬说“够了”,才颤抖着收起银刀,用帕子紧紧裹住伤口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清风拂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。漩涡之中,缓缓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。他身着青衫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姿挺拔,气质卓然,正是赵婵如心中所想的模样。他缓步走到赵婵如面前,微微躬身,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:“娘子,余生请多指教。”

赵婵如看着他,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。这一次,却是喜极而泣。

齐烬看着相拥的两人,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。他转头看向元湘薇,轻声道:“母亲,我们该走了。”元湘薇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空骸君身上,轻叹一声:“这世间的执念,终究是要还的。”

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空骸君牵着赵婵如的手,缓步走出慈恩寺,指尖凝起一缕旁人看不见的星芒,悄无声息地送入天际。

彼时的宁王府内,宁王赵硕正对着和亲的圣旨愁眉不展。他并非不爱这个女儿,只是家国在前,儿女情长终究要退让三分。可就在他抬手揉着眉心的刹那,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缠上他的四肢百骸,脑海里轰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,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婵如心意已决,强求无益。寻一位皇室宗女代嫁,方能两全。”

赵硕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敲醒了混沌的思绪。他望着窗外掠过的一道流光,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,唤来心腹幕僚:“拟一道奏折,就说本王幼女体弱,恐难适应塞北苦寒,恳请陛下另择宗女和亲。”

幕僚大惊失色:“王爷!这和亲之事乃是陛下钦定,贸然改弦易辙,怕是会触怒龙颜啊!”

赵硕却摆了摆手,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无妨。本王自有分寸。”

话音刚落,又有一道念头钻入他的脑海——婵如想去福州,便遂了她的愿吧。

他当即传下命令,将府中积攒了十数年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尽数清点出来,又拨了三百亩良田、一座临江的宅院,统统划入赵婵如的名下。末了,他还亲自挑选了二十名精干的仆役、十名护卫,务必保证女儿此去福州,衣食无忧,安稳顺遂。

三日后,赵婵如与空骸君的马车驶出了盛京。车窗外,风卷着金桂的香气,送来了圣旨准奏的消息——陛下已选了一位宗室旁支的女儿,封为和柔公主,即日启程前往塞北和亲。

赵婵如掀开车帘,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轮廓,眼眶微红。她靠在空骸君的肩头,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,轻声道:“夫君,我们真的可以去福州了。”

空骸君低头,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,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:“嗯。往后岁岁年年,我都陪你看福州的烟雨,听闽江的潮声。”

马车辘辘,一路向南。谁也没有看见,空骸君垂在身侧的手背上,那一点星骸凝成的印记,正悄然闪烁着幽微的光。

抵达福州时,恰逢一场缠绵的春雨。空骸君为赵婵如撑起一把油纸伞,伞面绘着福州特有的茉莉花纹,伞下的两人,宛如一幅流动的江南水墨画。临江的宅院打理得精致雅致,前庭种着茉莉,后院栽着芭蕉,风吹过,便是满院的清香。

安顿下来的第二日,京中便有信使递来消息,说宁颖公主与驸马拌了嘴,起因竟是驸马狩猎归来一身汗臭,熏得公主连膳都用不下,又嫌他疏于打理,指腹竟生了薄茧,远不如从前俊朗。

赵婵如捏着信纸,忍不住笑出了声,转头看向正在院中煮茶的空骸君。

雨后的晨光洒在他身上,将那身青衫染得愈发温润。他手持茶盏,指尖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动作行云流水,不见半分烟火气。他的肌肤是恰到好处的白皙,不见一丝粗粝的体毛,更遑论汗臭口臭。即便方才劈柴生火煮茶,他周身依旧清冽如松间月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半点烟火气都不曾沾染。

“笑什么?”空骸君抬眸,眉眼含笑,将煮好的茉莉茶推到她面前,茶汤清澈,香气袅袅。

赵婵如抿了一口茶,眉眼弯成了月牙,语气里满是得意:“我在笑,姐姐的眼光,实在是太差了。”

她放下茶盏,伸手挽住空骸君的手臂,指尖划过他流畅的肩颈线条,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:“你瞧她选的那个驸马,从前我瞧着还过得去,如今竟那般粗鄙。一身汗臭不说,想来口臭也不会好闻,定是平日里懒得漱口,才惹得姐姐嫌弃。”

她凑近空骸君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愈发觉得心满意足:“哪像你?这般英俊,这般干净。论样貌,他比你差了十万八千里;论体贴,他更是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。姐姐捡了我不要的人,还当是什么宝贝,如今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。”

空骸君低笑出声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:“能入娘子的眼,是我的福气。”

赵婵如仰头看他,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让那双眸子显得愈发深邃好看。她心头一热,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,笑得眉眼弯弯:“能嫁给你,才是我的福气。往后啊,我定要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,我赵婵如,嫁了这世上最好的夫君。”

空骸君望着她眉眼间的得意与娇俏,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,只是那深处,却藏着一丝无人能察觉的幽寂。他轻轻拥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
风吹过庭院,芭蕉叶沙沙作响,茉莉花香漫过窗棂。赵婵如靠在空骸君的怀里,满心满眼都是得意与欢喜,她丝毫没有察觉,自己腕间那道取血的疤痕,正悄然泛着淡淡的银光,与空骸君手背上的星骸印记,遥遥相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