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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烬空庭

怨灵圣器投生

长安的秋来得猝不及防,一场冷雨过后,房家宅院的海棠叶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极了人心底的叹息。

房志彬拄着拐杖,站在回廊下,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深处。

饮下断见尘瓶的酒液,已过了整整一年。

最初的那点轻松惬意,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恐慌吞噬殆尽。他看不见嫂子的身影,看不见她亲手做的枣泥糕,看不见她栽种的芍药,看不见她陪嫁的城南药材铺——这些与她相关的人和物,都成了他视线里的虚无。

他以为这就是尽头,却没想到,这只是代价的开始。

变化是从兄长的生辰那日开始的。

那日府中摆了宴席,兄长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,笑着走过来拍他的肩:“三弟,今日可要陪我多喝几杯。”

房志彬抬眼望去,只看见一只悬在半空的手,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,却看不见手的主人。

兄长的身影,竟也化作了一片模糊的虚影,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,轮廓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。

他的心脏骤然缩紧,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裂的瓷片溅起,划破了他的脚踝,渗出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三弟,你怎么了?”兄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关切,可房志彬看着那片虚影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他终于明白,断见尘瓶的代价,远比他想象的要残忍。

嫂子嫁入房家数年,早已与这个家融为一体。她是兄长的妻子,是父母的儿媳,是这个家族血脉延续的纽带。斩断与她相关的一切,便是斩断了这个家的半条根。

兄长与她朝夕相伴,血脉相连,自然成了离她最近的人。

于是,兄长的身影,开始在他的视线里一点点淡化。

他能听见兄长说话的声音,能听见兄长走路的脚步声,能感受到兄长拍他肩膀时的力道,却再也看不清兄长的模样。

这种诡异的感觉,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割着他的心。

他开始害怕与人接触,害怕那些熟悉的身影,会一个个从他的视线里消失。

可他越是害怕,变化来得越快。

那日,母亲坐在廊下做针线,唤他过去:“志彬,过来帮娘穿根线。”

房志彬一步步挪过去,目光落在母亲的身上。

母亲的鬓角已染了白霜,手里捏着一枚银针,可她的身影,竟也变得模糊起来,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,线条渐渐晕开,看不清眉眼。

“娘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“怎么了?”母亲抬头看他,笑容慈祥,可在房志彬眼里,那张熟悉的脸,竟成了一片混沌的光影。

他猛地后退一步,踉跄着跌坐在地上,眼神里满是绝望。

母亲,是生他养他的至亲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也变得模糊?

他终于懂了,断见尘瓶的“断见”,从来都不是单向的。它斩断的,是他与所有和嫂子相关之人的羁绊。而嫂子早已融入房家的骨血,这份羁绊,牵连着父母,牵连着兄长,牵连着整个房家。

他求的是“不见她”,最终,却要失去整个家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房志彬的世界,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
他看不见兄长的脸,看不见母亲的笑容,看不见父亲伏案算账的身影。他能听见他们的声音,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,却再也看不见他们的模样。

他们成了他生命里,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家族宴饮时,他坐在席间,听着满室的欢声笑语,看着眼前一张张模糊的虚影,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
丫鬟端来饭菜,他能看见桌上的碗筷,却看不见碗里的菜肴——那些菜肴,大多是嫂子指点厨娘做的。

母亲递来一件新缝的衣裳,他能摸到布料的柔软,却看不见衣裳的花色——那花色,是嫂子选的。

他活在了一个有声无形的世界里。

所有的温情,所有的烟火气,都被一点点剥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。

这日,是嫂子的生辰。

府里依旧张灯结彩,丫鬟们穿梭忙碌,空气中飘着桂花酿的甜香。

房志彬独自坐在自己的院落里,手里攥着那只早已空了的断见尘瓶。瓶身的云纹,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,像一道刻在他心上的疤。

窗外传来兄长与嫂子的笑语声,温柔缱绻。

他能听见,却看不见。

他忽然想起初见嫂子时的模样。

那年桃花灼灼,她穿着一身粉裙,站在桃树下,眼波流转,笑容明媚。她对他伸出手,轻声说:“房公子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那是他此生,见过的最美的光景。

为了避开这道光景,他付出了整个世界的代价。

他缓缓抬起手,抚摸着自己的眼睛。

这双眼睛,曾看过春日的桃花,夏日的蝉鸣,秋日的落叶,冬日的飞雪。曾看过父母的慈爱,兄长的关怀,也曾看过,那个女子的笑靥。

可如今,它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他以为,看不见她,就能解脱。

却没想到,看不见她,便是看不见整个家,看不见整个世界。

泪水,终于从他浑浊的眼里滑落,砸在断见尘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“早知如此……早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悔恨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
窗外的风,卷着落叶,吹进院子里。

海棠树的叶子,落了一地,像极了他破碎的执念,和他空荡荡的余生。

长安的月色,透过窗棂,洒在他苍白的脸上,带着一丝冰冷的怜悯。

这个被执念困住的人,终究还是亲手,埋葬了自己的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