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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瓶蚀目

怨灵圣器投生

长安入了夏,蝉鸣聒噪得人心烦。房家宅院的海棠树遮了半院荫凉,房志彬坐在石桌旁,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,眼底是掩不住的惬意。

自饮下断见尘瓶的酒液,已过了三月有余。

这三个月里,他彻底成了府中那个“最识趣”的小叔子。兄长与嫂子并肩走过回廊时,他能目不斜视地颔首问好;家族宴饮上,嫂子坐在兄长身侧笑语晏晏时,他的视线里只有满桌佳肴;就连母亲拉着嫂子的手念叨家常时,他也能从容地坐在一旁,听着声音,却看不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。

没有旁人的猜疑,没有自己的窘迫,日子过得平顺得不像话。三十九两银子花得值,房志彬不止一次这样想。

直到兄长的孩子满月那日。

府里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丫鬟们端着满盘的喜糕穿梭往来,空气中飘着桂花酿的甜香。房志彬穿着一身新裁的锦袍,端着酒杯与前来道贺的世交寒暄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。

“志彬啊,快去瞧瞧你那小侄儿,生得可俊了!”伯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指着不远处的婴儿床,“眉眼长得像极了他娘,瞧着就让人喜欢。”

房志彬心头微动,顺着伯母指的方向看去。

那里围了一圈人,丫鬟嬷嬷们笑着说着,兄长正弯腰逗弄着什么,脸上满是为人父的温柔。可房志彬的视线里,却只有一圈晃动的人影,以及一张空荡荡的婴儿床。

锦缎缝制的襁褓安放在床榻中央,本该躺着粉雕玉琢的婴孩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

房志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
怎么会看不见?

他猛地收回目光,强压下心头的惊悸,转身与旁人碰了杯,酒液滑入喉咙,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。

他安慰自己,许是酒喝多了,眼花了。

可这样的“眼花”,却像是扎了根的藤蔓,开始疯狂地蔓延。

几日后,母亲差丫鬟来唤他去前厅,说是嫂子亲手做了他爱吃的枣泥糕。房志彬踏进前厅时,母亲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,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嫂子的手艺越发好了,快尝尝。”

房志彬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盘子上。

盘子是他熟悉的青釉白瓷,边缘描着细碎的缠枝莲纹,可盘中本该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糕,竟也是空空如也。

母亲拈起一块“枣泥糕”,递到他面前:“愣着做什么?快吃啊。”

房志彬看着母亲指尖的虚空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强忍着不适,躬身道:“儿子近日脾胃有些虚弱,怕是消受不起这般甜腻的糕点,多谢母亲与嫂子美意。”

母亲闻言,不由得蹙起眉头:“好好的怎么就脾胃虚了?回头让你嫂子去库房取些上好的黄芪,给你炖些汤补补。”

房志彬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
黄芪,是嫂子陪嫁的药材,一直由她亲自打理。

果不其然,第二日,丫鬟送来一盅炖得软烂的黄芪鸡汤。掀开盅盖时,香气扑鼻,可房志彬看着盅内,却只有清亮的汤水,不见半分黄芪的影子,也不见那炖得酥烂的鸡块。

他终于意识到,事情不对劲了。

断见尘瓶的功效,似乎在悄然变质。他看不见的,早已不只是嫂子的身影。

那些与嫂子相关的人和事,正一点点从他的视线里剥离,化作虚无。

嫂子亲手绣的荷包,挂在兄长的腰间,他看不见;嫂子栽种的芍药,开得满院姹紫嫣红,他看不见;就连嫂子养的那只通人性的狸花猫,每日卧在窗棂上晒太阳,他也看不见。

更让他恐慌的是,这种剥离,正朝着更可怕的方向发展。

那日,家族议事,兄长说起城南的药材铺,是嫂子的陪嫁产业,如今生意兴隆,赚了不少银子。房志彬坐在一旁,听着兄长的话,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房家产业分布图上。

那幅图是他亲手绘制的,每一处产业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可此刻,城南那片区域,竟是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用墨汁硬生生涂掉了一般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失态地指着墙面:“城南的铺子呢?怎么不见了?”

满室的人皆是一愣,兄长皱着眉道:“三弟说什么胡话?城南的铺子不就在那里吗?你瞧这标注,字迹还是你亲手写的呢。”

房志彬顺着兄长指的方向看去,那片空白的墙面上,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
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他终于想起齐烬那日说的话——代价向来与所得对等。

他求的是“不见她”,可这断见尘瓶,却在以一种残忍的方式,帮他斩断所有与她相关的羁绊。他看不见她的人,便也看不见她触碰过的物,她参与过的事,她在这个家里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
而这个家,早已处处都是她的痕迹。

夜晚,房志彬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窗外传来嫂子与兄长的低语声,温柔缱绻。他能听见,却看不见。

他忽然想起初见嫂子时的模样。那年桃花盛开,她穿着一身粉裙,站在桃树下,笑着对他伸出手:“房公子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那是他此生见过的,最美的光景。

可如今,他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他以为自己摆脱了煎熬,却没想到,这份“视而不见”,竟成了更深的囚笼。

他看不见她,也正在失去,与她有关的,整个世界。

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房志彬蜷缩在床上,死死地攥着那只空了的断见尘瓶,终于忍不住,低声啜泣起来。

他不知道,这场由执念引发的交易,最终会将他推向何处。他只知道,从饮下那盏酒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长安的月色,透过窗棂,洒在他苍白的脸上,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