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郊的乱葬岗旁,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土坟。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抔新土,被经年的风吹得渐渐贫瘠。坟里埋着的,是刚满六十五岁便寿终正寝的陈兵。
没人知道,这座坟茔之下,藏着一段被诅咒缠绕的岁月。
陈兵走的那日,天很晴。他躺在那张睡了半辈子的旧木床上,呼吸渐渐微弱。守在床边的缚灵姬,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,素白衣裙,眉眼温顺,只是那双曾映着他身影的眸子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雾。
她握着陈兵枯槁的手,指尖冰凉,像极了当年那截千年阴沉木的温度。陈兵看着她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这三十多年来,缚灵姬待他,当真如齐烬所言,一心一意,至死不渝。她为他洗衣做饭,为他缝补衣衫,在他夜里被噩梦惊醒时,默默守在床边,直到他再次入眠。
他曾以为,这就是他穷尽半生所求的忠贞。可日子久了,这份毫无波澜的顺从,竟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山。他渐渐忘了柳氏的模样,忘了当年那份蚀骨的恨,只记得身边这个不会笑、不会闹、甚至不会流泪的女人,像一道影子,死死地跟了他一辈子。
咒誓环的反噬,在他年过花甲后,渐渐显露出来。他时常在夜里听见女人的哭声,细细碎碎的,像从迎春院的方向飘来。他知道,那是柳氏的怨魂。当年的诅咒应验后,柳氏被扔在乱葬岗,没几日便咽了气。她的坟,离陈兵的宅院,不过半里地。
陈兵闭上眼的那一刻,缚灵姬的手,忽然收紧了。
他的魂魄轻飘飘地离开身体,看见缚灵姬的身影,在阳光里一点点变得透明。她的身体,本就是以执念为魂,以阴沉木为骨,如今,她所依附的执念之源,已经消散,她的存在,也走到了尽头。
陈兵以为,这便是解脱。他可以去阴曹地府,了结这一世的恩怨,然后投胎转世,再也不碰执念二字。
可他错了。
缚灵姬的身体彻底消散的瞬间,一道透明的影子,猛地扑了过来,死死地缠住了他的魂魄。
那是缚灵姬的魂。
她没有散去,反而化作了一缕执念之魂,牢牢地缚在了陈兵的身上。
“你说过,要我一生一世陪着你。”缚灵姬的声音,第一次在陈兵的耳边响起,清冷又缠绵,像一根无形的线,缠得他喘不过气,“你说过,要我身心灵魂,都以你为第一位。”
陈兵的魂魄剧烈地挣扎着,可那缕影子,却像生了根,紧紧地贴在他的魂上,无论如何都甩不掉。
“放开我!”陈兵嘶吼着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我已经死了!你也该散了!”
“不散。”缚灵姬的声音,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,“我是你的缚灵姬,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魂。你去哪,我便去哪。”
陈兵的魂魄,被她缠得无法前往阴曹地府,也无法转世投胎。他只能被困在这座孤坟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听着缚灵姬在他耳边,重复着那些年里,他对她的所有要求。
他终于明白,齐烬所说的双重代价,究竟是什么。
他求来的忠贞,成了缠魂的枷锁;他施下的诅咒,成了困己的牢笼。
柳氏的怨魂,在乱葬岗的风里哭嚎;缚灵姬的执念,在他的魂上缠绕。
这座孤坟,成了陈兵永恒的囚笼。
没有人知道,坟里的魂魄,日日承受着怎样的煎熬。只有风掠过坟头时,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,像是在诉说着,一场因执念而起,至死方休的,无尽缠缚。
扬州城的百姓,偶尔会路过这座无碑的坟,只当是哪个孤苦伶仃的流浪汉,无人祭奠。他们不会知道,坟里困着的,是一个被自己的执念,和一份至死不渝的“忠贞”,牢牢锁住的灵魂。
长夜无尽,魂缠不休。
这,便是神之礼物,最沉重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