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一连下了半月,乌镇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潮,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霉味。李氏布行的生意依旧红火,客人依旧络绎不绝,可那满屋子的绸缎绫罗,却像是蒙了一层看不见的霜,艳得冷清,华得孤寂。
李希言依旧每日坐在账房里,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,却再也找不回半分欢喜。那些曾让她心满意足的进项,如今只像一串串冰冷的符号,在眼前晃来晃去。她还是说不出话,喉咙里的那团棉絮,像是生了根,任凭她怎么用力,都吐不出一个字。
伙计们渐渐习惯了老板娘的沉默。他们照旧招呼客人,照旧清点货物,只是没人再敢同她搭话。偶尔有新来的伙计,好奇地问一句“老板娘怎么不爱说话”,老伙计便会立刻使个眼色,将话头掐断。布行里的气氛,越来越压抑,明明人来人往,却静得能听见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,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丈夫待她越发温和,却也越发小心翼翼。每日晨起,他会亲手端来热茶;入夜,他会默默替她掖好被角;铺子里的大小事,他都先问过她的意见,见她点头,才敢去做。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,藏着越来越深的担忧,那担忧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李希言的心上,让她疼,却连皱眉都觉得无力。
那日,婆婆炖了一碗冰糖雪梨,端进账房,放在她手边。老人家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希言啊,你要是心里闷,就哭出来吧。别憋着,憋坏了身子,可怎么好?”
李希言抬起头,看着婆婆眼角的皱纹,看着那双布满关切的眼睛,心里酸得翻江倒海。她想叫一声“娘”,想告诉婆婆她不是故意的,想问问她是不是自己做错了,可嘴唇翕动了半天,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婆红了眼圈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离去,脚步蹒跚。
孩子们也渐渐疏远了她。从前,他们总爱围着她,叽叽喳喳地讲着学堂里的趣事,扯着她的衣角要糖吃。可如今,他们见了她,只敢怯生生地叫一声“娘”,便匆匆跑开。有一次,小儿子不小心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了血,哭得撕心裂肺,却不肯扑进她怀里。李希言蹲下身,想抱抱他,想替他擦眼泪,可孩子却躲着她,抽噎着说:“娘不说话,娘不喜欢我了。”
那句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李希言的心上。她看着孩子眼里的恐惧与疏离,终于忍不住,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,砸在手背上,冰凉刺骨。
她开始翻箱倒柜,想要找到那只碎裂的青瓷小坛,想要找到一丝能逆转的法子。可地上的瓷片早已被清理干净,那些溅落的市噤涎,也早已化作黑烟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她瘫坐在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柜子,终于明白,神明的交易,一旦达成,便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市噤涎的代价,远不止让她失声。
它封住了旁人的口舌,也封住了她与这世间的联结。那些曾让她烦忧的讨价还价,那些曾让她头疼的家长里短,那些鸡飞狗跳的烟火气,原来才是日子的滋味。而如今,她守着一座金玉堆砌的牢笼,坐拥万贯家财,却成了一个孤家寡人。
客人们依旧说着“你家布好,我会引荐朋友来”,可那些话,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,没有半分真心;丈夫依旧对她恭敬有加,可他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夫妻间的亲昵;孩子们依旧喊她“娘”,可那份依赖与亲近,却再也找不回来。
这日,布行打烊后,伙计们都已散去。李希言独自一人坐在账房里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丝斜斜地织着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整个乌镇,连同她一起,困在了里面。
忽然,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抬眼望去,便见那个身着素色衣袍的男人,正站在门口,手里把玩着那枚泛着暗光的玉佩。
是齐烬。
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无波,像是在看一个早就注定的结局。
“你所求的,都已得到。”齐烬的声音清淡,“可这日子,是你想要的吗?”
李希言看着他,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拼命地摇头,摇头,再摇头。
齐烬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。他的声音,随着秋风,飘进账房,落在李希言的心上,带着一丝悲悯,也带着一丝冰冷。
“执念起,万物寂。这世间所有的馈赠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。”
雨还在下,账房里的烛火,忽明忽暗。李希言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忽然觉得,这满屋子的金银绸缎,竟抵不上从前一句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。
可她知道,一切都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