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期满那日,乌镇飘了第一场秋雨。
雨丝细密,打湿了李氏布行崭新的绸缎幌子,烫金的“李氏布行”四字被浸得发暗,却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的客人。伙计们照旧忙得脚不沾地,客人们依旧不问价、不还价,付了银子便拎着布匹离开,临走时还会按着规矩说一句“你家布好,我会引荐朋友来”。
李希言坐在账房里,指尖划过账本上最后一笔进项,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这三年,她要的都得到了。布行的口碑传遍了周边三镇,提起李氏布行,人人都赞一句“公道好货”;丈夫守着铺子,每日安分守己,别说赌博嫖娼,连半两银子都不会私藏;公婆把她捧成了家里的主心骨,那些七大姑八大姨,更是连借钱的话都不敢提半句;孩子们平安长大,家里的银钱越攒越多,箱笼里的金条,亮得能晃花人的眼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日子竟变得像一杯温吞的白水,没了半点滋味。
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。从前和伙计对账,她还会叮嘱几句“留意布匹的成色”,如今却只愿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发呆;丈夫每日睡前同她说话,说着铺子里的琐事,她却常常听着听着就走神,心里空荡荡的,连回应的欲望都没有;就连孩子们围着她撒娇,她也只是摸摸他们的头,半晌说不出一句软话。
起初她只当是生意太忙,累着了。直到那日,隔壁布庄的老板娘登门拜访,手里拎着一篮新摘的橘子,笑着同她唠家常:“希言妹子,你这布行做得红火,真是羡煞旁人。只是我瞧着你,怎么像是有心事似的?”
李希言张了张嘴,想同她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。她想笑,想应和几句,可那些客套话到了嘴边,竟怎么也说不出来。她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,看着那老板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,最后讪讪地放下橘子,说了句“你忙,我先走了”,便匆匆离去。
那一刻,李希言才惊觉,是市噤涎的滋味,漫进了她的喉咙,封住了她的心窍。
这坛神赐的毒酒,不止封住了旁人讨价还价的口舌,不止堵住了亲戚借钱的念头,不止捆住了丈夫的劣根性,更在无声无息间,封住了她感知人间烟火的能力。
客人们不再同她争执,可也不再同她交心。他们走进布行,像一群沉默的影子,付钱,拿布,离开,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。那些所谓的“口碑”,不过是市噤涎催生的客套话,没有半分真心;丈夫安分守己,可看向她的眼神里,也没了从前的热络,只剩下恭敬与疏离,像是对着一个掌管银钱的掌柜,而非朝夕相伴的妻子;公婆待她极好,却再也不敢同她拌一句嘴,家里的饭桌上,常常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,安静得叫人心慌。
秋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李希言起身,走到柜子前,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只青瓷小坛。三年了,坛子里的市噤涎还剩大半,那股奇异的甜香,如今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腥气。
她忽然想起齐烬递过坛子时,那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那时她只当是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,却忘了,神明的礼物,从来都标好了最昂贵的价码。
她以为自己要的是生意红火,是家庭安稳,是旁人不再叨扰。可她忘了,人间的日子,本就是由那些讨价还价的争执、家长里短的唠叨、偶尔拌嘴的温情凑起来的。没有了这些,再富足的日子,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囚笼。
“哐当——”
青瓷小坛从她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碎裂的瓷片溅起,坛子里的市噤涎流了出来,落在地上,竟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,袅袅升起,消散在雨幕里。
李希言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瓷,忽然捂住脸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她的哭声很轻,被窗外的雨声淹没。
就在这时,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丈夫站在门口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。他看着她,犹豫了半晌,才轻声开口:“外头雨大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李希言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她张了张嘴,竟发现,自己还是说不出一句话。
丈夫叹了口气,走进来,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。“这些日子,你辛苦了。”他说,“布行的生意再好,也比不上你开心。若是累了,我们便歇一歇,好不好?”
李希言看着他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想点头,想说好,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她终于明白,市噤涎的代价,不是折寿,不是破财,而是让她变成一个沉默的木偶,守着一座金玉堆砌的牢笼,看着身边的人,渐渐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。
雨还在下,缠绵不绝,像是要把整个乌镇,都泡进这无边无际的沉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