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荡山的秋来得早,漫山枫叶泼了似火的浓墨,风卷过林梢时,会掀起一阵簌簌的红浪,像极了宫墙下那道永远翻不过去的朱红影壁。
齐烬负手立在山道旁的老松树下,指尖捻着一枚刚从枝头落下的枫叶,脉络间还凝着未散的晨露。他是为禁库的一桩遗漏而来,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——不远处的青石坪上,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马背上斜斜倚着个玄色衣袍的男子,腰间玉带松松垮垮地系着,墨发被山风吹得微乱,露出一张轮廓俊朗却覆满郁色的脸。
那人便是田郡王,先皇的庶子,一个被当今圣上——他的亲哥哥,远远支到燕荡山“休养”的闲散王爷。
齐烬认得他,朝堂上的风云变幻,从来都逃不过禁库看守的耳目。他看着田郡王望着远山发呆,手里的酒葫芦晃了晃,却一滴酒都没往嘴里送,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里,盛着的是化不开的怅惘,像被秋雨泡透的棉絮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良辰美景,王爷却在此处唉声叹气,倒是辜负了这满山秋色。”齐烬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飘进田郡王的耳朵里。
田郡王猛地回神,转头看向他。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素色长衫,容貌清俊,气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,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,又仿佛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处。他警惕地皱了皱眉:“阁下是何人?”
“一介闲人。”齐烬淡淡一笑,缓步走近,“只是瞧着王爷心事重重,忍不住多嘴一句。”
田郡王沉默片刻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,翻身下马,将酒葫芦往石桌上一放,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:“闲人?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闲人。你既看得出我心事,不妨听听,也好让我吐吐这憋了许久的浊气。”
他没问齐烬的来历,或许是觉得在这荒山野岭,无论对方是谁,都不会比宫里那些戴着面具的人更可怕。
田郡王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带着血痕。他说,他与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儿时一同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,一同在国子监里挨先生的戒尺,那时的哥哥,会把最甜的蜜饯塞给他,会在他受欺负时挡在他身前。他说,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,名唤婉宁,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年的人,他曾以为,他们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,会携手看遍长安的花,江南的月。
可世事难料,父皇驾崩,哥哥登基,一切都变了。
新帝一纸诏书,将他封为田郡王,打发到这偏远的燕荡山,美其名曰“镇守一方”。而婉宁,那个他曾许诺一生一世的女子,却被一道圣旨召入宫中,成了哥哥的贵妃。
他不信,他策马回京,不顾一切地闯入后宫,在御花园的回廊下拦住了婉宁。他问她,是不是被逼的,是不是有什么苦衷,他说他可以带她走,去天涯海角,再也不回来。
可婉宁看着他的眼神,却满是陌生的怜悯。她说:“郡王,陛下是真龙天子,能嫁与他,是我的福气。我心悦陛下,从未有过半分勉强。你我之间,不过是儿时戏言,当不得真。”
一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直直捅进田郡王的心脏。
他踉跄着离开皇宫,身后是宫娥太监们窃窃的议论声,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。他这才明白,所谓的兄弟情深,所谓的青梅竹马,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他信任的人,联手将他推入了深渊。
后来,新帝为了安抚他,赐婚给他一位世家小姐,家世显赫,容貌出众。可田郡王看着那封赐婚诏书,只觉得一阵反胃。他不敢娶,也不想娶。他怕了,怕再一次被背叛,怕身边的人再一次用最温柔的语气,说着最伤人的谎话。他觉得,娶妻于他而言,从来都不是什么良缘,而是一场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。
“我掏心掏肺待他们,可他们呢?”田郡王抓起酒葫芦,猛地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眼眶却红了,“我如今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,留在这燕荡山,倒也清净。只是……我这辈子,怕是再也不敢信任何人了。”
齐烬静静地听着,指尖的枫叶早已被捏得变了形。他见过太多因执念而沉沦的人,田郡王的痛,不算最刻骨,却最是寻常。寻常到,让他想起了禁库里,那尊刚刚满了百岁的圣器。
禁库十楼,八十八区,八十八街,供奉着一尊名为掬月囡的女偶。
那是一尊以千年月光石为骨,以鲛人泪为眸,以凤凰羽为发的人偶,百年期满之日,正是她灵智初开之时。她没有寻常人偶的冰冷,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,最特别的是,她与主人之间,有着一道同生共死的契。
齐烬看着田郡王眼底的恐惧与绝望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:“王爷,我倒有个法子,能让你不必再怕被背叛。”
田郡王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:“什么法子?”
“我有一位故人,能做你的侧妃。”齐烬缓缓道,“她名唤掬月囡,刚满百岁。她与旁人不同,她会对你忠心耿耿,此生此世,绝不会背叛你。”
田郡王却苦笑一声:“忠心?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的忠心。婉宁曾说过,会一辈子跟着我,可最后呢?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齐烬的声音笃定,“我可以与你立契,掬月囡与你,同生共死。你若离开她,或是背叛她,你活不成。她若离开你,或是背叛你,她也活不成。这契,是用禁库的规则立的,无人能破。”
田郡王浑身一震,怔怔地看着齐烬。同生共死?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心中的阴霾。他不怕死,他怕的是被欺骗,被抛弃。若是两人的性命绑在一起,那她便再也没有背叛他的理由了。
“你……你此话当真?”田郡王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自然当真。”齐烬颔首,“不过,她并非寻常女子,你若要娶她,需付两吨黄金。”
两吨黄金,于曾经的皇子而言,不算什么,可于如今被打发到燕荡山的田郡王来说,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但他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道:“好!我给!只要你能让她与我同生共死,别说两吨黄金,就算是要我这郡王之位,我也给!”
齐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。这正是他想要的。禁库的圣器,本就不该束之高阁,唯有入世,才能生出更多的故事,而这些故事,最终都会化作禁库的养分。
他抬手一挥,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闪过,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,便出现在了青石坪上。她眉眼如画,肌肤胜雪,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,却又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。她正是掬月囡。
“见过王爷。”掬月囡微微俯身,声音轻柔得像风拂过花瓣。
田郡王看着她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,仿佛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仙子。
齐烬看着两人,缓缓道:“契已立,从今往后,你们二人,性命相连。”
田郡王带着掬月囡回了王府。刚进府门,掬月囡便指尖微动,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王府。她施了一道法术,让府里的所有人,都不会去探究她的来历,不会去追问她的过往。所有人都只当她是齐烬送来的女子,温婉贤淑,容貌倾城。
不久之后,田郡王便奏请圣上,纳掬月囡为侧妃。圣旨很快便批了下来,新帝或许是觉得,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,娶一个来历不明的侧妃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大婚那日,王府里张灯结彩,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气氛。田郡王穿着大红的喜服,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掬月囡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掀起她的盖头,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,轻声道:“从今往后,你我同生共死。”
掬月囡看着他,浅浅一笑,点了点头:“王爷放心,妾身此生,定不负你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温柔得像一汪水。田郡王看着她的笑容,心中的那块坚冰,终于一点点融化。他知道,或许这场婚姻,始于一场交易,始于一份同生共死的契,但他却莫名地觉得,自己往后的人生,或许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孤寂了。
而齐烬,早已悄然离开。他站在王府外的长街上,抬头看着天上的满月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禁库的故事,又多了一篇。而这篇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