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漏壶滴答作响,敲碎了三更天的寂静。月色透过菱花窗,洒下一地清辉,将殿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阿妩披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中握着一枚早已凉透的玉佩,那玉佩是当年五皇子生辰时,她亲手雕刻的,上面还留着浅浅的刻痕,刻的是他年少时最爱的苍鹰图案。
皇帝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,手中端着一杯温酒,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,映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怅然。这些日子,他们总是这样,夜半时分,对着满室月光,说起那个早逝的弟弟,说起那些尘封的往事,说起禁库深处那些搅动风云的圣器,说着说着,便只剩下一声又一声的叹息。
阿妩的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:“陛下,我总在想,老五这一生,实在是太苦了。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视线落在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上,像是透过那片清辉,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。那时的五皇子,眉眼清澈,笑容爽朗,跟在她身后,一声声唤着“阿妩姐姐”,眼底满是孺慕与欢喜。可后来,不知从何时起,那份孺慕变成了执念,他看着她嫁作他人妇,看着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,那份执念便在心底生了根,发了芽,长成了参天大树,将他困得死死的。
“他若是不曾对我有那般执念,便不会去寻齐烬,不会去见解语奴,不会用五十二年的阳寿,换那七年虚妄的温柔乡。”阿妩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“他本该有大好的年华,本该娶一位心仪的女子,生儿育女,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。可他偏偏,偏偏栽在了我这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看向皇帝,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,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:“若是有来世,我不想再做什么皇后了。我想早些找到他,在他还没生出那些执念之前,守在他身边。我要做他的姐姐,做他的亲人,陪着他长大,看着他读书,看着他练武,看着他遇到喜欢的姑娘,看着他成家立业。”
“我要告诉他,世间的好女子有很多,不必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人。”阿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怅惘,“我要教育他,让他明白,执念是最伤人的东西,伤人,也伤己。我要守着他,护着他,不让他再踏入齐烬的圈套,不让他再接触那些禁库的圣器,不让他再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,赔上自己的一生。”
皇帝听着她的话,手中的温酒晃得更厉害了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他的龙袍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阿妩,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,有心疼,有惋惜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,烈酒入喉,带来一阵灼人的刺痛,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又异常清晰,“若是有来世,朕,不再做皇帝了。”
阿妩怔怔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皇帝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洒脱:“这一世,朕是皇帝,你是皇后,我们之间,隔着的是万里江山,是朝堂规矩,是天下苍生。朕知道,你心里装着的,从来都不只是朕,还有老五,还有这天下的百姓。朕守着这江山,守着你,守了一辈子,也累了一辈子。”
“来世,朕不想再见到你了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在阿妩脸上,带着几分温柔,几分决绝,“这样,老五便不会再因为你我之间的关系,生出那些不该有的执念。这样,他便可以安安稳稳地,过他想过的日子。这样,你也可以安心地守着他,护着他,了却这一世的遗憾。”
“朕这一生,得到了江山,得到了美人,看似拥有了一切,可终究,还是亏欠了老五。”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来世,朕只想做一个寻常百姓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守着自己的妻儿,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。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兄弟阋墙,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执念与纠葛。”
阿妩看着他,眼眶彻底红了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手中的玉佩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殿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咯吱作响,月光被乌云遮住,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。漏壶依旧在滴答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这一世的遗憾,又像是在期盼着来世的圆满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阿妩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:“别哭了,来世,你守着他,朕守着自己的安稳,这样,便很好。”
阿妩抬起头,看着皇帝眼底的释然,终于忍不住,失声痛哭起来。她知道,这是他们能想到的,最好的结局。
这一世的尘缘,太过沉重,太过纠葛。那些执念,那些遗憾,那些爱恨情仇,都随着这一世的风,散了吧。
若是真的有来世,她一定要找到老五,守着他,护着他,陪他走过岁岁年年。而皇帝,也会寻一处世外桃源,过着他想要的,平平淡淡的生活。
没有禁库的圣器,没有交易的代价,没有执念的束缚,只有,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窗外的月亮,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,重新洒下清辉。殿内的烛火,在风中轻轻摇曳,映着两人的身影,温暖而安宁。
这一世的遗憾,就让它留在这一世吧。来世,他们都会有,更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