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织着上海的暮色,梧桐叶上的水珠滚落在红莲的伞面上,碎成一片细密的叮咚。她牵着季昕的手,踩着武康路老洋房的石梯往上走,铁艺栏杆上的锈迹被雨水润得发亮,像谁遗落的旧时光。
“齐烬那家伙,怕是又在书房里啃那些发霉的书。”红莲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,季昕的脸色白得像宣纸,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,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穿在身上,却像裹着一层沉重的枷锁。她攥着包的手指泛白,指节都在微微发颤,连脚步都带着一种迟疑的滞重。
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檀木门时,玄关的水晶灯只亮了一盏,暖黄的光漫过地板上的波斯地毯,一直淌到书房门口。齐烬果然在里面,他窝在真皮沙发里,膝上摊着一本线装书,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,听见动静也没抬头,只是掀了掀眼皮,声音低沉得像浸了雨的墨:“稀客。”
红莲熟门熟路地拉着季昕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佣人端来的红茶袅袅地冒着热气,季昕却连碰都没碰,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毯的缠枝花纹上,像是透过那些繁复的纹路,看见了什么噬人的东西。
“她叫季昕,”红莲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心里装着过不去的坎,熬了三年,快把自己熬成一副空壳了。齐烬,你那禁库里的东西,总有能帮她的吧?”
齐烬这才合上书,目光落在季昕身上。那是一张被金钱堆砌得精致,却又被悔恨啃得千疮百孔的脸。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细纹,不是岁月的痕迹,是彻夜无眠的烙印;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,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喉咙里,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说说吧。”齐烬的声音没什么波澜,却奇异地让人安定。
季昕的声音是哑的,像蒙了尘的唱片。她说自己生在钟鸣鼎食之家,从记事起,衣柜里的衣服就没有重样的,珠宝盒里的钻石比星星还亮,可她的人生,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。十八岁那年,父亲为了家族生意,把她嫁给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,那人嗜赌成性,还动辄对她拳打脚踢,她忍了五年,耗光了所有的勇气才离了婚。以为能换来自由,却又被推着嫁给了一个商业巨鳄,那人倒是温文尔雅,却把她当成装点门面的花瓶,他的心里装着白月光,她守着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守了三年,终究还是散了。
“我总在想,如果当初我再勇敢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?”季昕的声音开始发颤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砸在昂贵的丝绒裙面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“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住着上亿的豪宅,手里握着花不完的钱,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,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。我后悔啊……齐先生,我真的好后悔……”
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,像深秋的风穿过空荡的回廊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红莲叹了口气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齐烬沉默了很久,久到季昕的哭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“禁库一楼,二十四街十二区,有个时光放映屋。”
季昕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那是个档口,看着不大,内里却是两房两厅一厨两卫的格局。”齐烬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细数那些被尘封的物件,“一楼是家庭卡拉OK厅,二楼是家庭影院,两个房间堆得满满当当的,全是胶卷。算上四架电影机、麦克风、音响、银幕,里头一共七千五百八十三件圣器。九成是胶卷,每一卷,都能映出一段被人遗忘的时光。”
季昕的呼吸猛地一滞,眼底闪过一丝微光。
“它能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一点渴求。
“能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,也能让你放下你想放下的。”齐烬的目光深邃如海,“七千五百八十三件圣器,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执念,渡化了它们,或许,你也能渡化自己。”
“多少钱?”季昕咬着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一百一十八万美金。”齐烬报出的数字,对季昕而言,不过是九牛一毛,却像是一道通往新生的门槛。
季昕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买。”
齐烬起身走向书房的角落,那里立着一个古朴的木柜,他拉开柜门,取出三份烫金的合同。季昕接过钢笔,落笔的时候,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,签下的名字,不再像往日那般沉重。
签完合同的那一刻,齐烬忽然抬手,指尖结了一个繁复的印诀。空气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中剥离。玄关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,季昕转头望去,只见一座精巧的木质小楼正缓缓显形,青瓦白墙,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,上面写着四个烫金小字——时光放映屋。
那小楼看着不过丈许见方,走近了才发现,门内竟是别有洞天。一楼的卡拉OK厅里,复古的麦克风立在支架上,音响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泛黄的电影海报;二楼的影院里,巨大的银幕垂落下来,四架电影机安静地立在角落,透着岁月的质感。两个房间的架子上,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胶卷,每一卷的标签上,都写着模糊的字迹,像是谁的心事。
“这些圣器,带着太多人的执念,留在人间,会扰人心神。”齐烬站在门口,声音平静,“我带你进去,之后,我会将这里送去月球,渡化这七千五百八十三件器物。”
季昕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进了时光放映屋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上海的雨色。齐烬看着那座小楼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道流光,朝着夜空飞去,消失在墨色的云层之后。
红莲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,轻声道:“她能好起来吗?”
齐烬重新拿起那本线装书,翻了一页,声音轻得像风:“渡人者,先渡己。时光放映屋映出的,从来不是别人的故事,而是自己的心魔。”
雨还在下,梧桐叶的沙沙声里,藏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。而那座飞往月球的小楼里,正有一道光,缓缓照亮了季昕心底最深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