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冬夜,寒雾裹着湿冷的风,贴着工作室的窗玻璃蜿蜒游走。齐烬指尖的青铜印鉴泛着一层冰碴似的冷光,他面前摊开的第七份卷宗,封皮朱砂字迹歪歪扭扭,透着一股铜臭与戾气,写着“孙桂芬”。卷宗里逸散的怨气,不像前几缕那样带着委屈或悔意,而是淬着毒的恨,像淬了冰的钢针,扎得人骨头发疼。
齐烬垂眸拂过纸页,眼前浮现出一个眉眼精明的女人。孙桂芬是从鲁西南的孙家庄出来的,生得不算顶漂亮,却有一双会勾人的眼睛,说话时尾音总带着点娇嗔,能把男人的骨头都哄得酥软。她不像赵小桃那样天真,打小就知道,在这穷乡僻壤里,光靠种地是熬不出头的。
二十岁那年,她揣着家里仅有的五十块钱,跟着同乡进了城里的化工厂。流水线的活计又苦又累,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买两件像样的衣裳,孙桂芬嫌这钱来得太慢。她瞧着厂里那些单身的技术员、小领导,眼珠子一转,便有了主意。
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,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买廉价的香水和口红,把自己捯饬得风情万种。她不挑人,只要对方肯给钱,无论是四十岁的油腻主任,还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技术员,她都能笑着贴上去。她嘴甜,会说软话,知道男人喜欢听什么——对着主任,她夸对方成熟稳重,是她的靠山;对着技术员,她叹自己命苦,盼着有人疼。
那些男人被她哄得团团转,一个个心甘情愿地往她手里塞钱。孙桂芬的腰包鼓了起来,轻松月入上万,比在流水线干一年挣的还多。更让人咋舌的是,她的老公王大柱,非但不恼,反而把她当成了摇钱树。
王大柱是个窝囊废,好吃懒做,娶了孙桂芬后,就靠着她那点彩礼钱混日子。得知孙桂芬靠“伺候”男人挣钱,他非但没觉得羞耻,反而拍着大腿叫好:“媳妇有本事!多捞点,等咱攒够了钱,就回村盖大瓦房,当全村最有钱的人!”
他甚至帮着孙桂芬打掩护,每次她晚归,他都对外说媳妇在厂里加班;有人嚼舌根,他就撸起袖子骂人。孙桂芬一开始还有点不安,可看着王大柱那副谄媚的样子,心里的最后一点愧疚也烟消云散了。她越发肆无忌惮,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,把他们的钱骗到手,就交给王大柱保管。
她以为自己算得精明,却不知道,自己早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。
王大柱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。他知道孙桂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,更知道这种日子长不了。他盼着孙桂芬能多骗点钱,更盼着她早点死——女人一旦没了年轻貌美,那些男人就不会再给钱,只有她死了,这些年攒下的钱,才会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。
孙桂芬的身体,在日复一日的周旋和算计里垮了。化工厂的毒气侵蚀着她的肺腑,常年的熬夜和焦虑拖垮了她的子宫。她开始腹痛、出血,起初以为是累的,直到疼得直不起腰,才去医院检查。
诊断书下来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。子宫癌晚期,没得治了。
孙桂芬拿着诊断书,手脚冰凉地回了家。她想跟王大柱哭,想让他带自己去最好的医院,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治。可她推开家门,却听见王大柱正在跟人打电话,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:“她快死了!等她一闭眼,那些钱就全是我的了!到时候我就回村,再娶个年轻的……”
孙桂芬如遭雷击,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她冲进屋里,指着王大柱的鼻子,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这个畜生!我挣的钱,哪一分不是用命换来的?你居然盼着我死!”
王大柱被撞破了心事,也不装了,脸上露出狰狞的笑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真稀罕你?要不是为了钱,谁愿意守着你这个烂货!”
那一刻,孙桂芬的恨,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。她恨那些被她骗的男人,更恨自己瞎了眼,错把豺狼当依靠。可她已经没力气折腾了,病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。
弥留之际,她躺在冰冷的床上,手里攥着一支早就干了的口红,那是她用第一笔“脏钱”买的。她看着王大柱在一旁数钱的嘴脸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蚀骨的怨怼。
她死了,那些钱果然全落到了王大柱手里。他拿着钱回了村,盖了大瓦房,娶了年轻的媳妇,日子过得逍遥快活。
而孙桂芬的魂魄,附着在那支干涸的口红上,被吸入师律禁库的羁怨囚廊。她的怨气太重,口红的膏体都变成了乌黑色,像凝固的血。她看着卷宗里那些因虚荣而死的怨灵,只觉得可笑——她们的怨,哪有她的恨来得深?
齐烬合上卷宗,指尖的印鉴冷得刺骨。他能看透孙桂芬的贪婪,看透王大柱的歹毒,也看透她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绝望。
“执念起于贪财,怨结生于孽缘。”齐烬的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波澜,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,“因果轮回,善恶有报。”
他抬手,指尖凝聚起一缕带着惩戒意味的白光,缓缓注入卷宗。白光中,孙桂芬的魂魄缓缓浮现,依旧是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,只是眼底的精明,早已被怨毒吞噬。
“孙桂芬,”齐烬看着她,“你可知罪?”
孙桂芬的魂魄剧烈地颤抖着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:“我知道错了……我不该为了钱,作践自己……我不该瞎了眼,信了那个畜生……”
“你以身体为饵,骗取他人钱财,行苟且之事,此为一罪;你识人不清,与狼为伍,助纣为虐,此为二罪。”齐烬的声音字字清晰,“但你罪不至死,王大柱的歹毒,亦难逃轮回。”
他指尖的印鉴落下,在卷宗上盖下一个朱红的“判”字,墨迹浓重,像化不开的血。
“今判你——投胎转世,重回鲁西南孙家庄。”
孙桂芬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。
“这一世,你生在一个清贫但本分的农家,父母教你守礼知耻。你不会再贪慕虚荣,不会再走歪门邪道,你会靠着一双勤劳的手,种庄稼、编竹筐,挣干净的钱。”齐烬的声音缓缓传来,“你会遇到一个老实的男人,他不懂甜言蜜语,却会用一生护你周全。你们会守着一亩薄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子清贫,却安稳踏实。”
“至于王大柱,”齐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今生贪你钱财,享你血汗换来的福,来世,必投身畜生道,为牛为马,替你还债。”
“而这支口红,”齐烬瞥了一眼卷宗旁那支乌黑的口红,“便化作你这一世院里的一株荆棘,春来开花,秋来结果,荆棘刺破掌心,时刻提醒你,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
白光骤然大盛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孙桂芬的魂魄在白光里痛哭流涕,那些怨毒渐渐消散,只剩下释然。她对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,脸上露出了此生最干净的笑容。
“多谢大人……”
话音落,魂魄消散,卷宗上的怨气也随之散尽,只剩下淡淡的墨香,混着窗外的寒雾,在工作室里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