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烬指尖拈起第三十八份卷宗,封面是素色的云锦所制,边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,凑近时能嗅到一股清雅的脂粉香混着檀香的气息,像是从江南世家的深宅庭院里飘来的。封面上的字迹娟秀婉约,带着闺阁女子的细腻心事——缠枝莲纹银簪,闺秀憾魂,清同治年间,苏州织造府。
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,月光如纱,漫过玻璃展柜,照亮了那支静静躺着的银簪。簪身是雪花银所铸,通体莹白,簪头錾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缠枝莲,花瓣上还錾着细碎的纹路,簪尾却被生生拗弯了一截,像是被人怒而折断,藏着一段被深宅规矩禁锢的情愫与遗憾。
卷宗里的故事,藏在织造府的雕梁画栋里,藏在闺阁的菱花镜前,藏在那支缠枝银簪的纹路里。
银簪的主人,名唤沈玉芙,是苏州织造府的大小姐。沈家世代为官,规矩森严,沈玉芙自小被养在深闺,熟读女红诗书,性子温婉却藏着一丝不甘。这支缠枝莲纹银簪,是她及笄那日,父亲特意请城中最好的银匠打造的,寓意“步步生莲,岁岁平安”。玉芙将银簪视若珍宝,每日晨起梳妆,都会将它簪在鬓边。
变故发生在她十七岁那年。那日,沈家宴请宾客,玉芙躲在花园的假山后,撞见了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。少年是江南布政使的幕僚,名唤温景然,因避雨误入了沈家花园。两人隔着一丛芭蕉,谈诗词,论书画,竟生出了相见恨晚的情意。温景然看着她鬓边的银簪,笑着说:“此簪配佳人,当真不负‘玉芙’二字。”
玉芙的脸颊瞬间红透,心跳如鼓。
此后,两人便借着赏花、听戏的由头,偷偷在花园里相见。温景然会给她带城外的梅花糕,会给她讲京城的趣闻,玉芙则会为他绣荷包,为他弹古琴。她常摸着鬓边的银簪,心想,若能与他相守一生,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。
可深宅大院的规矩,终究是容不下这样的情意。
沈夫人很快察觉了女儿的异样,她不动声色地查探,得知了玉芙与温景然的私会。织造府的大小姐,岂能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幕僚私相授受?沈夫人勃然大怒,当即派人将温景然赶出了苏州,又将玉芙锁在闺阁,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。
玉芙哭着哀求,说自己心悦温景然,愿与他同甘共苦。可沈夫人只是冷着脸,递给她一封婚书——沈家已将她许配给了京城的一位高官,那人年过半百,妻妾成群。
玉芙看着婚书,如遭雷击。她冲到梳妆台前,拔下鬓边的缠枝银簪,狠狠摔在地上。银簪撞在青石板上,簪尾被拗弯了一截,莹白的簪身,竟沾染上了她的泪水。
“我不嫁!”她嘶吼着,声音嘶哑。
可她的反抗,在森严的家规面前,终究是螳臂当车。出嫁那日,沈家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。玉芙穿着大红的嫁衣,却面无血色。她没有戴那支缠枝银簪,而是将它藏在了袖中。花轿抬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,她望着温景然离去的方向,泪水无声滑落。
嫁入京城后,玉芙终日郁郁寡欢,从不与丈夫说话。她守着那支拗弯的银簪,守着那段未了的情愫,在深宅大院里,耗尽了一生的芳华。临终前,她将银簪紧紧握在手心,喃喃道:“景然……若有来生……愿我们……生在寻常百姓家……”
她的执念,带着脂粉的清雅与檀香的寂寥,不浓烈,却缠缠绵绵了一生。这份执念缠上了那支缠枝银簪,让簪身的莹白百年不褪,也让她的魂魄,困在了沈家花园的芭蕉丛里,日复一日地等,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少年。
齐烬合上卷宗,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缠枝银簪上。拗弯的簪尾处,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,带着脂粉香与檀香的气息,藏着闺秀的遗憾与痴情。
他伸出手,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,缓缓笼罩住那支银簪。
黑气翻涌,化作一道身着浅粉襦裙的身影。沈玉芙的鬓边簪着那支拗弯的银簪,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,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芭蕉的荷包,声音哽咽:“景然……你怎么……还不回来……”
齐烬看着她,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:“我知你憾。憾那支被拗弯的银簪,憾那场被家规拆散的情缘,憾那句没能说出口的‘愿得一心人’,更憾深宅大院的高墙,困住了你的一生。”
沈玉芙的身影猛地一颤,银簪从指间滑落,又被清光稳稳托住。她怔怔地看着齐烬,泪水滚滚而下:“大人……我……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?还能与他……相守一生吗?”
“能。”齐烬的声音温和,像是江南的春雨,“我能给你一个机会。一个没有家规束缚,没有包办婚姻,你能与他执手相看,共度岁岁年年的机会。”
清光骤然亮起,将沈玉芙的身影笼罩。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银簪,拗弯的簪尾竟缓缓复原,缠枝莲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,莹白的簪身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耳边传来熟悉的笑声,还有芭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玉芙循着声音望去,看见自己站在沈家花园的芭蕉丛旁。温景然正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盒梅花糕,眉眼含笑:“玉芙,我回来了。我已求得伯父伯母同意,我们……可以成亲了。”
玉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却带着笑意。她摸了摸鬓边的银簪,快步跑向他,投入了那个温暖的怀抱。
清光缓缓散去,沈玉芙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,没入缠枝银簪之中。银簪上的黑气彻底消散,簪尾的弯折消失不见,雪花银的光泽在月光下愈发莹白,缠枝莲纹栩栩如生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圆满的情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