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寒夜,湿冷的风卷着黄浦江的薄雾,漫过复式江景豪宅的落地窗,落在白橡木书桌上那支缺了笔锋的狼毫笔上。齐烬指尖捏着笔杆,竹制的笔身已经被岁月摩挲得光滑,笔锋却齐齐断去,像是被生生掐断的文思,也像是一段未了的笔墨情缘。这是第十二份卷宗里的怨灵圣器,来自羁怨囚廊深处,裹着一段民国书院里的师徒笔墨憾事。
卷宗上的字迹带着砚台的墨香与岁月的清苦,齐烬垂眸翻阅,指尖拂过纸页时,仿佛能听见书院里的朗朗书声,混着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,悠悠传来。狼毫笔的主人叫温砚之,是民国年间沪上一所私立书院的国文先生,这支笔,是他的恩师赠予的临别礼。恩师是江浙一带赫赫有名的书法家,一手行书飘逸灵动,温砚之自幼便跟着恩师习字,晨昏不辍,笔杆被他握出了一层薄茧。
恩师常说:“字如其人,心正则笔正。”他将这支亲手打磨的狼毫笔送给温砚之,语重心长道:“此笔随我三十载,今赠予你,盼你守得住笔墨初心,也守得住人间道义。”温砚之捧着笔,眼眶泛红,跪地叩首:“弟子定不负恩师所托。”
那时的书院,是乱世里的一方净土。温砚之教学生们读《论语》,写大字,用笔墨纸砚构筑起一片精神家园。他最得意的弟子,名叫顾清和,眉目清隽,天资过人,一手字深得他的真传。师徒二人常在月下对坐,研墨挥毫,谈文论道,温砚之只觉,自己半生的笔墨情怀,终于有了传承。
可乱世的烽火,终究烧到了书院的门前。日军占领上海后,勒令书院改教日文,否则便查封校舍,逮捕师生。书院的院长犹豫不决,温砚之拍案而起:“汉字是我华夏之根,岂能说改就改!”他带着学生们罢课抗议,却惹来了日军的注意。
日军抓走了顾清和,以此要挟温砚之。他们说,只要温砚之写一篇颂扬“大东亚共荣”的文章,刊登在沪上的报纸上,便放了顾清和。温砚之攥着那支狼毫笔,一夜白头。他看着窗外的残月,想起恩师的教诲,想起那些跟着他读书的学生,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刀剜一般。
第二天,温砚之提着笔墨纸砚去了日军的司令部。他没有写颂扬的文章,而是挥毫写下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八个大字,笔力遒劲,字字泣血。日军军官勃然大怒,命人折断了他的狼毫笔,将笔锋碾得粉碎。
顾清和终究是没能救回来。消息传来的那天,温砚之抱着那支断锋的狼毫笔,坐在书院的杏树下,一夜未语。后来,书院被查封了,温砚之带着断笔,隐居在弄堂的小屋里,再也没有写过一个字。他常常对着断笔发呆,心里的悔恨像是潮水般涌来——他恨自己没能护住弟子,恨自己的笔墨,终究没能抵挡住乱世的刀枪。
晚年的温砚之,靠着变卖字画度日。临终前,他将断笔紧紧攥在掌心,喃喃自语:“清和,为师对不起你……这笔墨初心,我终究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溘然长逝。
怨气缠上狼毫笔的那一刻,弄堂里的风,都带着几分呜咽。
齐烬的指尖拂过断去的笔锋,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。他将狼毫笔放在掌心,指尖凝起一缕清光,清光缓缓渗入竹制的笔杆里,那些盘踞其上的黑气,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。
很快,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,在清光里缓缓浮现。温砚之依旧是当年书院先生的模样,眉目儒雅,手里攥着那支断锋的狼毫笔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悔恨。他看见齐烬时,苦笑一声,声音沙哑:“先生是来索字的吗?可惜,我的笔,已经写不出字了。”
“我来听你说,那些没来得及写尽的笔墨初心。”齐烬的声音温和,像寒夜里的一盏灯,“你怨吗?怨乱世的无情,怨自己的无力,怨没能护住弟子,守住书院。”
温砚之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断笔,指节泛白:“怨过。怨这世道昏暗,怨日军残暴,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,护不住身边的人。可我更恨自己,恨自己没能陪清和一起,守住那方笔墨净土……”
“那你为何,不肯放下这支断笔?”齐烬追问。
“笔在,初心在。”温砚之的声音哽咽着,泪水砸在笔杆上,漾开一圈细碎的光,“我总想着,若有来生,定要护住清和,护住书院,护住我们的汉字,护住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便泣不成声。
齐烬看着他,指尖凝起一道金光,金光落在狼毫笔之上,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。断去的笔锋,竟在金光里缓缓重生,细密的狼毫重新变得齐整,笔杆上的纹路愈发清晰,仿佛从未被折断过。
“我给你一次,守住初心的机会。”齐烬的声音里带着力量,“这一世,没有战火纷飞,没有日军铁蹄。你依旧是书院的国文先生,顾清和依旧是你的得意弟子。你们会守着那方书院,教孩子们读经史子集,写一手好字。乱世的刀枪没能碾碎的笔墨初心,会在这一世,熠熠生辉。”
温砚之愣住了,他颤抖着拿起狼毫笔,指尖拂过重生的笔锋,触感温润,一如当年恩师赠予他时的模样。他看着齐烬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光,泪水汹涌而出,却带着释然的暖意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,像个得到救赎的孩子。
“是真的。”齐烬点头,“这一世,你与清和师徒二人,会将笔墨传承下去,守得住华夏文脉,也守得住人间道义。”
金光缓缓笼罩住温砚之的魂魄,他握着狼毫笔,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,那笑容干净而坚定,像当年在书院里,教学生们写大字时的模样。他对着齐烬深深一揖,声音里满是感激:“多谢先生。我终于,可以守住初心,护住弟子了。”
话音落下,温砚之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,没入狼毫笔之中。狼毫笔上的黑气彻底消散,笔锋齐整,在寒夜的月光里,泛着淡淡的光泽,仿佛从未沾染过悔恨与怨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