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暮色漫过黄浦江的堤岸,将复式豪宅的落地窗晕染成一片橘红色的绒幕。齐烬坐在白橡木书桌前,指尖轻抚着一支断了弦的琵琶。琴身是温润的紫檀木,琴头雕刻着缠枝莲纹,唯有那根断裂的琴弦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,横亘在岁月的纹路里。这是第四份卷宗里的怨灵圣器,来自羁怨囚廊的深处,裹着一段江湖漂泊的爱恨情仇。
卷宗上的字迹带着潮湿的水汽,齐烬垂眸翻阅,指尖拂过纸页时,仿佛能听见江南水乡的雨打芭蕉,混着琵琶声里的悱恻缠绵,悠悠传来。琵琶的主人叫叶澜,是民国年间一位浪迹江湖的乐师。她生得眉目清冷,怀抱琵琶走南闯北,一把琵琶弹尽世间悲欢,却弹不尽自己的宿命。
叶澜的琵琶声,曾是秦淮河畔最动人的风景。她不必倚红楼卖唱,只需在画舫上静坐,指尖轻挑琴弦,那些靡靡之音便会黯然失色。她遇见顾辞远的时候,是在一个杏花微雨的春日。顾辞远是个落魄的书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站在画舫外,听她弹完了一整曲《十面埋伏》。曲终时,他抬手鼓掌,声音清冽:“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难得几回闻。”
叶澜抬眸,撞进他含笑的眼底,心头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波澜。
他们成了知己。顾辞远会陪她看江南的烟雨,听她讲江湖的趣闻;叶澜会为他弹琵琶,从《春江花月夜》到《平沙落雁》,弹到月上中天,弹到露水沾湿了青衫。顾辞远说,他要上京赶考,等金榜题名时,便用八抬大轿娶她过门,让她再也不用漂泊江湖。叶澜信了,她将自己最珍爱的琵琶弦,换成了西域进贡的冰蚕丝弦,盼着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。
她等了三年。
三年里,她走遍了江南的每一座城,弹遍了每一条河的画舫,只为攒下足够的银两,供他上京的盘缠。她的琵琶声里,渐渐多了一丝期盼,一丝温柔。可京城传来的消息,却像一把利刃,将她的梦割得粉碎。
顾辞远高中状元,被皇上钦点为驸马,娶了公主,风光无限。
消息传到江南的那天,秦淮河畔下着瓢泼大雨。叶澜抱着琵琶,站在画舫的船头,看着江面的雨帘,弹了一夜的《昭君怨》。琴弦在她指尖震颤,发出凄厉的悲鸣,一声,两声,最后“铮”的一声,冰蚕丝弦应声而断。
断弦的那一刻,叶澜的心,也跟着碎了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抱着那支断弦的琵琶,转身离开了秦淮河。她回到了故乡的小镇,在一座破旧的古庙里住了下来。从此,她再也没有弹过琵琶,只是日复一日地擦拭着琴身,看着那根断弦,眼神空洞。
十年后,顾辞远南巡,路过这座小镇。他听说了叶澜的消息,带着厚礼前来探望。彼时的他,已是当朝宰相,穿着锦袍玉带,容光焕发。他看见叶澜时,愣住了——那个曾经眉目清冷的乐师,如今已是两鬓斑白,衣衫褴褛。
“澜儿,我……”顾辞远的声音里带着愧疚。
叶澜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一片死寂。她指了指桌上的琵琶,声音沙哑:“弦断了,再也接不上了。”
顾辞远看着那支断弦的琵琶,眼眶泛红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。他留下了金银珠宝,转身离去。
那天夜里,古庙里的烛火摇曳。叶澜抱着琵琶,坐在烛火旁,轻轻哼唱着当年的曲子。唱到最后一句时,她缓缓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醒来。
怨气缠上琵琶的那一刻,古庙的烛火,骤然熄灭。
齐烬的指尖拂过断弦的痕迹,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。他将琵琶放在掌心,指尖凝起一缕清光,清光缓缓渗入紫檀木的琴身,那些盘踞其上的黑气,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。
很快,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身影,在清光里缓缓浮现。叶澜依旧是当年的模样,眉目清冷,怀抱琵琶,只是眼底的光,早已熄灭。她看见齐烬时,淡淡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又是一个听我弹琵琶的人吗?可惜,弦断了。”
“我来听你说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”齐烬的声音温和,像江南的春风,“你怨顾辞远吗?怨他金榜题名后,忘了当年的约定。”
叶澜的身体猛地一颤,握着琵琶的手,微微收紧。她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怨过。怨他负了我,怨他毁了我的梦。可后来,我想通了。他是状元郎,是驸马爷,而我,只是一个江湖乐师。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那你为何,不肯再续上琴弦?”齐烬追问。
“弦断了,是心结。”叶澜低头看着琵琶,眼神落寞,“不是琴弦断了,是我的心,断了。我怕再弹起琵琶,会想起那些年的时光,想起那些……回不去的日子。”
齐烬看着她,指尖凝起一道金光,金光落在断弦的琵琶上,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。断裂的冰蚕丝弦,竟在金光里缓缓修复,重新绷紧在琴头与琴身之间。
“我给你一次,重弹琵琶的机会。”齐烬的声音里带着力量,“这一世,没有状元郎,没有驸马爷,只有一个爱听琵琶的教书先生顾辞远。他不会上京赶考,只会陪你在江南的小镇里,看烟雨,听琵琶。你们会有一座小院,院里种着杏花树,春天的时候,杏花落在你的琵琶上,美得像一幅画。”
叶澜愣住了,她看着琵琶上重新接好的琴弦,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。她伸出手,轻轻拨动琴弦,一声清越的声响,在空气里回荡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是真的。”齐烬点头,“这一世,没有功名利禄的诱惑,没有门第之见的阻隔。只有你,只有他,只有一支永不言弃的琵琶。”
金光缓缓笼罩住叶澜的魂魄,她看着那支修复好的琵琶,眼底的死寂,渐渐被光芒取代。她轻轻拨动琴弦,弹起了当年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琴声清越,婉转,带着江南的温柔,带着岁月的释然。
曲终时,叶澜对着齐烬深深一揖,声音轻得像风:“多谢先生。我终于,可以放下了。”
话音落下,叶澜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,没入琵琶之中。琵琶上的黑气彻底消散,紫檀木的琴身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那根修复好的琴弦,像一道愈合的伤疤,却再也不是伤痛的证明,而是释然的印记。
齐烬拿起琵琶,将它放进玻璃展柜里,与象牙梳、铂金戒指、并蒂莲锦帕并排而立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,照在四件圣器上,反射出温暖的光芒,像是四段终于被抚平的往事。
他低头看向卷宗,提笔在“因果判定”一栏,写下一行字迹:投生江南小镇乐师,遇教书先生顾辞远,弹尽一生清欢,了结前世断弦之怨。
合上卷宗的那一刻,窗外的暮色,已经渐渐深沉。黄浦江的浪涛声,隐隐约约地传来,像是在为那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,唱一首温柔的安魂曲。
齐烬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江面上的渔火,星星点点。他想起羁怨囚廊里的那些怨灵,想起它们被困在情爱里的挣扎,眼底泛起一丝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