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不知处后山禁地,寒潭。
尚未靠近,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,并非寻常冬日的冷,而是一种直透骨髓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。月光在这里似乎也被冻结了,洒在终年不散的淡蓝色寒雾上,折射出迷离而冰冷的光晕。潭水幽深,望不见底,水面平滑如镜,不起一丝涟漪,却隐隐有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回荡。
蓝忘机已将宗祠取来的“万年暖阳玉”置于潭边一处天然形成的玉石平台上。那玉不过巴掌大小,却通体温润,散发着柔和的、与周遭寒气格格不入的暖黄光泽,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,勉强驱散了平台附近几尺的寒雾。
寂言医师、蓝思追和蓝景仪已护送着阿梧抵达。阿梧被安置在暖阳玉旁,身下铺着厚厚的绒毯,寂言医师正将数支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小心刺入他周身大穴,每一针都带着莹白药力,试图锁住那最后一缕生机。阿梧脸色青白,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,若非胸口那点暖阳玉的光芒映照下,还能看到一丝极其轻微的起伏,与死人无异。
蓝忘机站在潭边,褪去外袍,只着单薄的中衣。他腕间那青黑色的伤口在寒雾中显得格外刺目,周围蔓延的暗红细纹已延伸至小臂。他没有看魏无羡,只沉声道:“我下去取冰髓。你在此准备,勿擅动。”
魏无羡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重重点头:“小心。”
蓝忘机不再多言,纵身一跃,如同一道白虹,无声无息地没入那深不见底的幽蓝寒潭,甚至连水花都未溅起多少。
潭水瞬间将他吞没。彻骨的冰寒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仿佛无数冰针同时刺入毛孔,直透经脉骨髓。蓝忘机运转灵力护体,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笼罩周身,抵御着寒毒的侵蚀。他闭住气息,凭借记忆和对潭水灵力流向的感知,径直向最深处潜去。
越往下,光线越暗,最后只剩一片纯粹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与冰冷。水压剧增,寒毒也越发浓烈,护体灵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。蓝忘机心如止水,精准地控制着每一分灵力,目光在黑暗中搜寻。
约莫下潜了数十丈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、冰蓝色的光芒。那是一处潭底岩壁上自然形成的凹陷,中央悬着一小簇不断变幻形态、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的冰蓝色结晶——正是涤魂冰髓。
冰髓周围的水流都仿佛凝固了,散发着极致的寒意与纯净的净化之力。寻常修士靠近,恐怕瞬间就会被冻僵神魂。
蓝忘机没有迟疑,缓缓靠近。越是接近,那寒意越是恐怖,连他的护体灵力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腕间的伤口处,那阴寒怨念似乎感应到了涤魂冰髓的存在,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,试图往更深处钻去,带来阵阵锥心的刺痛与烦恶。
他伸出手,指尖包裹着凝练到极致的剑气,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簇冰髓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冰髓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来自亘古冰川的极寒洪流,顺着指尖狂涌而入!那不是简单的低温,而是蕴含着强大净化意志的寒毒,瞬间冲垮了他体表的灵力防御,蛮横地闯入经脉,与其中肆虐的阴寒怨念轰然对撞!
蓝忘机身体猛地一颤,脸色骤然变得毫无血色,唇边溢出一缕淡蓝色的冰晶。两股性质相近却截然对立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、消磨,带来的痛苦远胜刀剑加身,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、撕裂。
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抗住这非人的痛楚,指尖剑气吞吐,强行从那簇冰髓中剥离出一小缕最为精纯的髓心,迅速纳入掌心,随即毫不犹豫地返身向上疾冲!
上升的速度比下潜时更快,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灵力。身后,被惊扰的冰髓所在区域,潭水剧烈翻腾起来,更多的寒气被搅动,形成一股暗流,试图将他拖回深渊。
“噗!”
蓝忘机破水而出,落在潭边平台上,脚步踉跄了一下,单膝跪地,浑身湿透,发梢眉睫瞬间结满白霜,唇色青紫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一团鸽卵大小、晶莹剔透、不断散发着纯净冰蓝光晕与恐怖寒意的髓心正缓缓流转,而腕间的青黑色伤口,在那冰蓝光晕照耀下,正丝丝缕缕地冒出黑气,迅速淡化、消失。
涤魂冰髓的净化之力,正在强行拔除那阴毒怨念。
但这个过程,同样在剧烈消耗着他的体力和对抗着冰髓本身的寒毒侵蚀。他必须立刻运功化开冰髓,否则不等怨念除尽,自己先要被冻伤根基。
“蓝湛!”魏无羡立刻冲过来,想扶他。
“无碍。”蓝忘机声音嘶哑,带着冰渣摩擦般的寒意,他推开魏无羡的手,盘膝坐下,将那团冰髓按在自己丹田位置,闭目全力运转蓝氏最高心法。一层冰蓝色的光茧缓缓将他包裹,光茧表面,丝丝黑气不断溢出,又被纯澈的冰蓝光华净化、消弭。
魏无羡知道他此刻不能受任何打扰,强压下心中的焦灼,转向寂言医师。寂言医师刚刚施针完毕,对魏无羡点了点头,示意阿梧的状态暂时稳住,但也仅能维持极短时间。
不能再等了。
魏无羡走到暖阳玉旁,深吸一口气,冰冷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他咬破自己的指尖,以鲜血为墨,开始在暖阳玉光滑的表面,绘制续魂灯的阵法符文。
每一个符文都复杂无比,蕴含着引导魂魄、燃烧精元、沟通生死的禁忌力量。魏无羡画得极慢,极稳,额角却不断渗出冷汗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指尖的伤口在持续失血与寒气的双重作用下,很快变得麻木。
蓝思追和蓝景仪屏息凝神地守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,看着那些血色符文在暖阳玉上逐渐蔓延、连接,散发出一种妖异而沉重的气息。
最后一笔落下。
整个暖阳玉猛地一震,表面的血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,闪烁着暗红的光芒,缓缓脱离玉面,悬浮于空,形成一个繁复立体的血色阵法,将阿梧笼罩在内。暖阳玉本身的光芒则变得内敛而温暖,如同灯座,托举着这个阵法。
魏无羡后退一步,脸色又白了几分,失血和心神消耗让他有些眩晕。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,看向仍在运功驱毒的蓝忘机。
恰在此时,蓝忘机周身冰蓝色光茧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碎裂开来。他睁开眼,眸中湛蓝光华一闪而逝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气息也弱了许多,但那股阴寒怨念的气息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过度净化后的、略显虚浮的冰冷纯净。
他看向魏无羡,又看向那已成型的血色阵法,无需多言,已然明了。
魏无羡对他点点头,盘膝坐在阵法正前方,与阿梧的头颅相对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蓝忘机,在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,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担忧,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支持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功法。
不是今世修炼的、中正平和的灵力,而是前世深谙、今生极少动用的,属于夷陵老祖的、与魂魄打交道的诡谲力量。一丝丝黑色的、带着阴冷与不祥气息的灵力,从他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游走,最终汇聚向他的识海深处,去感应、去呼唤、去强行引动那缕封存在阿梧心口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残魂。
这是一个痛苦而危险的过程。如同将自己的灵魂撕开一道口子,去触碰另一片早已分离、濒临溃散的部分。
魏无羡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脸色由白转青,眉心拧成死结,汗水浸透了衣衫。
阵法中,阿梧心口那道疤痕,开始泛起微弱的光芒,不再是器纹的暗红,而是一种混沌的、灰白色的光,其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魏无羡灵魂本质的亮金色——那是他的残魂!
残魂被强行引动,开始缓慢地、挣扎着脱离阿梧魂魄的深层束缚,向着魏无羡的方向飘来。与此同时,阿梧自身那残破的魂魄,也因为这核心的动摇,开始更加剧烈地溃散,生机流逝陡然加快!
“就是现在!”魏无羡猛地睁眼,眼中血丝密布,嘶声喝道。
蓝忘机早已蓄势待发。在魏无羡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着刚刚被涤魂冰髓净化过的、至纯至净的灵力,迅疾无比地刺入那悬浮的血色阵法中心,精准地捕捉到那缕刚刚脱离、灰白中带着一丝金光的残魂,以及与之紧密纠缠、即将彻底消散的阿梧的魂魄碎片!
他以一种玄奥的手法,将这两缕脆弱不堪的魂息,小心翼翼地牵引、缠绕,如同编织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,缓缓引向下方作为灯座的暖阳玉中心。
“魏婴!”蓝忘机低喝一声。
魏无羡心领神会,猛地一咬牙,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自身本命精元的鲜血,混合着他此刻催动到极致的、燃烧修为的灵力,化作一道炽烈的金红色光焰,精准地射向那被蓝忘机置于暖阳玉中心的、缠绕在一起的残魂与阿梧魂息!
“噗——”
仿佛灯芯被点燃。
暖阳玉中心,一点微弱却顽强的金色火焰,倏然亮起!
火焰的核心,是那缕灰白带金的残魂与阿梧破碎魂息的融合体,外面包裹着一层金红色的、属于魏无羡修为与精血燃烧所化的光焰。
续魂灯,成了!
就在魂灯点燃的刹那,魏无羡如遭重击,浑身剧震,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向后软倒。他的修为,正在被那盏魂灯以恐怖的速度抽取、燃烧!寿元的流逝感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而几乎同时,一股冰冷、粘稠、充满了无尽怨恨与不甘的黑暗意识,如同被惊醒的洪荒凶兽,猛地从阿梧躯体最深处——那残魂被抽离后留下的“空洞”中爆发出来,顺着魂灯燃烧时与魏无羡建立的紧密联系,疯狂地反扑向魏无羡的识海!
心魔反噬!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、都要清晰!
不再是碎片,而是一股完整的、偏执到癫狂的意志,裹挟着一段被尘封的、属于魏无羡前世的记忆,蛮横地撞入他的脑海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