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梧瘫软在榻上,每一次呼吸都间隔得令人心慌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。魏无羡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血气,推开蓝忘机扶着他的手,哑声道:“我没事。你怎么样?那怨念……”
蓝忘机脸色依旧苍白,腕间青黑色伤口周围的皮肤隐隐透出不正常的暗红细纹,正缓缓向上蔓延,显然那侵入的阴寒怨念非同小可,正在侵蚀他的经脉。但他只是收回手,将袖口拉下遮住,目光沉静地看向魏无羡:“尚可压制。他,”目光转向阿梧,“等不得了。”
魏无羡何尝不知。阿梧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,外力强吊也只是苟延残喘,而那缕残魂更是在方才的冲击下岌岌可危。一旦残魂彻底消散,或者阿梧身死,不仅线索断绝,那被封印的“东西”会如何,也是未知之数。
必须做一个决断,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。
魏无羡的眼神迅速扫过蓝忘机带回的黑色铁牌和乾坤袋,又落回阿梧心口那道黯淡的疤痕。他脑中飞快地掠过所知的各种禁术、邪法、续命之术,以及与魂魄相关的秘闻。前世阅遍诡道邪术,今生又常在蓝氏藏书阁流连,许多偏门甚至禁忌的知识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。
“蓝湛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,“我记得,蓝氏秘录中,曾提过一种上古流传的‘续魂灯’?”
蓝忘机眸色一凝:“确有此载。需以同源精魄或至亲血脉为‘灯芯’,施术者以自身修为与寿数为‘灯油’,点燃魂灯,可强行凝聚、延续将散之魂,暂保其不灭。然此法凶险至极,对施术者损耗巨大,且……极易引动被续魂者魂魄深处的执念或怨戾,使其化为‘心魔’,反噬施术者。”
记载中寥寥数语,却字字透着不祥。这几乎是赌上自身道途甚至性命,去为一个可能本就不该存续的魂魄强行续命的邪道之法。
“同源精魄……”魏无羡低语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心口,又指向阿梧,“我那一缕残魂,算不算?”
何止算。那本就是从他魂魄上剥离的一部分,是最纯粹的同源。
蓝忘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,眼神骤然锐利:“不行!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,蓝湛!”魏无羡抓住他的手臂,语速加快,“阿梧随时会死,我那缕残魂也要散了!那‘东西’封在里面,一旦失去束缚,谁知道会出什么事?用续魂灯,至少能把阿梧的魂魄和我的残魂暂时稳住,给我们争取时间!去查清楚铁牌和玉盒的来历,去找出彻底解决的办法!”
“代价呢?”蓝忘机反手握住他的手腕,力道极大,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声音压抑着汹涌的情绪,“你的修为,你的寿数!还有那心魔反噬!魏婴,你可想过,若你因此受损,甚至……”
甚至陨落。
后面的话,他说不出口。
魏无羡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焦灼与恐惧,心头狠狠一疼。但他没有退缩。“我想过。”他放软了声音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,“可蓝湛,我们没时间了。阿梧等不起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阿梧,“我不只是为了他,也不只是为了查清真相。那缕残魂是我的,那‘东西’针对的也是我。这是我的因果,我的债。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鬼哭涧带回来的伤,去面对后面可能更凶险的事。总得有人,去做这个‘灯油’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惨淡,眼神却亮得惊人:“你信我,蓝湛。我命硬得很,前世那种阵仗都过来了,区区一盏续魂灯,还要不了我的命。再说,不是还有你在吗?你替我护法,看着我,真要是心魔来了,你把我打醒就是。”
蓝忘机死死盯着他,胸膛起伏,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颤抖。理智告诉他,这太冒险,代价难以预估。可情感与眼下的绝境,却又逼得他找不到第二条可行的路。阿梧微弱的呼吸如同催命的鼓点,一下下敲在心头。
时间在僵持中无情流逝。
终于,蓝忘机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与深不见底的担忧。他缓缓松开了手。
“……需要何物?”
这便是同意了。
魏无羡心下稍松,立刻道:“一处绝对安静、灵力纯净之地。寒潭深处最佳。需上品灵玉为灯座,最好是……蓝氏宗祠供奉的那块‘万年暖阳玉’。灯油……便以我的血为引,混合你的清心灵力与我的修为点燃。灯芯,在我引动残魂离体、与阿梧魂魄暂时融合的瞬间,由你以秘法抽取、安置。”
每说一样,蓝忘机的脸色便沉一分。尤其是听到要动用宗祠供奉的万年暖阳玉,那几乎是蓝氏传承的象征之一。但他没有犹豫,只道:“我去取玉,安排寒潭。”
“等等,”魏无羡叫住他,目光落在他腕间,“你身上的怨念碎片,必须在施术前驱除干净,否则干扰阵法,后果不堪设想。寂言医师或许有法,但最快最彻底的办法……”
他看向蓝忘机,一字一顿:“是寒潭深处的‘涤魂冰髓’。”
蓝忘机眸光微动。涤魂冰髓是寒潭本源之力凝聚的精华,确有洗涤一切魂魄污秽的奇效,但获取极其困难,需承受冰髓彻骨寒毒,稍有不慎,反会损伤自身根基。
“我与你同去寒潭,”魏无羡道,“你先取冰髓驱毒,稳住自身。我再准备续魂灯所需。阿梧……让思追和景仪小心护送来,寂言医师随行,路上务必用最好的安魂丹药吊着。”
分秒必争,安排却需缜密。蓝忘机不再多言,只深深看了魏无羡一眼,转身化作一道剑光,直奔宗祠与后山寒潭。
魏无羡强撑着迅速写下一张符箓,传讯给蓝曦臣,简略说明情况并请求协助安排。随后,他走到榻边,最后看了阿梧一眼,指尖凝聚一点微光,在他眉心留下一个简易的固魂印记,暂时锁住那最后一点飘摇的魂息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觉得方才强压下的气血又是一阵翻腾,眼前发黑。他扶住案几,喘了几口气,抹去额角冷汗。
燃续魂灯,以己为油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这是一场豪赌,赌注是自己的修为、寿元,甚至可能搭上神智清明。
但就像他说的,这是他的因果,他的债。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梧死,不能看着那缕残魂散,更不能让蓝忘机独自面对这一切。
窗外,天色依旧沉黑,但东方的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。
黎明将至。
而他们,要在黎明到来之前,闯入最深的寒潭,点燃那盏可能照亮生路、也可能焚尽自身的魂灯。
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,蓝思追和蓝景仪面色凝重地出现在门外,身后跟着挎着药箱的寂言医师。
魏无羡直起身,脸上已看不到丝毫犹豫与脆弱,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。
“走,去寒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