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梧再次昏睡过去,这一次,连寂言医师施针时,他眉心的褶皱都未动分毫,仿佛意识已沉入最深的潭底,拒绝再浮上来面对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和纷乱不堪的魂灵。
魏无羡守了他一整日,灵力消耗与心神煎熬让他眼下泛出淡淡青黑。蓝忘机强制将他带到静室隔壁暂辟出的小间休息,自己则一边继续以灵力护住阿梧心脉,一边翻阅蓝曦臣刚刚送来的一叠密报。
烛火下,纸张上的字迹仿佛带着寒意。
“……查,兰陵金氏旧库‘暗阁’卷宗,确有‘锁魂钉’炼制残卷及‘养魂器’相关禁忌记载,然关于岐山温氏古巫祭文,仅存数语提及‘血炼通幽’,余者不详。”
“……岐山旧址西北七十里,有荒村,名‘鬼哭涧’,近十年偶有异闻,言及夜半婴啼、地涌黑血,疑与古邪术残留或私炼有关。三年前曾有散修误入,疯癫而出,口称‘白袍人’与‘血池’。”
“……追查月前含光君遇此子之落魂渊附近灵力残迹,除激烈打斗与雷击痕迹外,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清河聂氏‘刀魄煞气’之残留,然聂氏对此未有回应。”
锁魂钉、养魂器、温氏祭文、白袍人、血池、聂氏刀煞……
线索如乱麻,指向不同方向,却又隐隐缠绕。金麟台暗阁的记载证明有人接触过相关禁术;鬼哭涧的传闻与阿梧描述的阴暗密室、血炼阵法隐隐契合;而落魂渊附近出现的聂氏刀煞残留,更是让事情蒙上一层诡谲——聂氏与蓝氏世代交好,聂怀桑更与魏无羡有旧,若此事与聂氏有关,无论是何缘由,都棘手万分。
蓝忘机合上密报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沉静之下是高速运转的思虑。阿梧的生机在寂言医师与他们的全力维持下,暂时稳住,但如履薄冰。器纹与禁制的平衡已至崩溃边缘,下一次爆发,可能就是永诀。必须尽快找到破解或至少是缓解之法。
根源在阿梧心口的“器纹”与内部封印。强行剥离魂魄或摧毁器纹,阿梧必死。或许……可以从“器纹”的绘制原理与能量来源入手?若能切断或逆转器纹对阿梧生机的汲取,甚至为其补充纯粹生机,是否能延缓崩溃,争取更多时间?
蓝忘机想到云深不知处后山禁地深处,那口据说能洗涤魂魄、蕴含纯净生机的“寒潭”。但那寒潭之力霸道,需特殊功法引导,且对邪秽之气反应剧烈,阿梧体内情况复杂,贸然引入,恐引火烧身。
或者……
他目光落在另一份单独放置的、关于“鬼哭涧”的详细地形与传闻汇总上。
若那里真是炼制阿梧的一处巢穴,或许能找到关于这“器纹”更具体的记载,甚至……找到当年炼制阿梧的“白袍人”线索。与其在云深不知处被动等待阿梧油尽灯枯,不如主动出击,循着这最危险的线索追查。
风险极大。鬼哭涧邪异,敌暗我明。且他若离开,云深不知处只剩兄长与寂言医师,万一阿梧体内那东西再次发作,或幕后黑手趁机来袭……
蓝忘机蹙眉。此事需与魏婴商议。
他起身,走向隔壁小间。推开门,却见魏无羡并未休息,而是坐在窗边矮榻上,面前摊开一张白纸,手里拿着笔,却久久未落,只盯着虚空某处,眼神空茫。
“魏婴。”
魏无羡回神,见是蓝忘机,勉强扯出个笑容:“蓝湛,你怎么过来了?阿梧那边……”
“暂时无碍。”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,将密报内容与自己关于鬼哭涧的想法简要说了一遍。
魏无羡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聂氏的刀煞……”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,“怀桑他……不太可能。但聂氏旁支,或者有人暗中搞鬼,也未必。至于鬼哭涧……”他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你想去?”
“此处可能是关键。”蓝忘机道,“亦是险地。我若前往,云深此处……”
“我留下。”魏无羡接口,语气果断,“阿梧现在离不开人,尤其是我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我那缕残魂还在他里面,像个不稳定的引信。你不在,我更得盯紧。何况,泽芜君和寂言医师都在,一般宵小翻不起浪。至于鬼哭涧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蓝湛,我信你。但你得答应我,若有不对劲,立刻撤回,安全第一。阿梧的命要紧,你的命更要紧。”
蓝忘机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担忧与坚决,心头微暖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魏无羡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“关于阿梧体内封印的那个‘东西’……还有我之前‘看’到的那个画面……我有个猜测,但还需要验证。”
“何猜测?”
魏无羡将笔放下,揉了揉眉心:“阿梧说,那些人灌输给他的念头,是‘我替他挡了天劫,他欠我的’。而我‘看’到的画面里,那个人对我说‘对不起’。这两者,会不会……其实指向同一件事?或者说,同一种情绪?”
蓝忘机眸光一凝:“你是说,封印之物,对你抱有强烈的‘亏欠’与‘悔恨’?”
“不止。”魏无羡眼神幽深,“还有不甘,怨毒,执念。情绪复杂矛盾。但如果根源是‘亏欠’和‘悔恨’,那么他后来的疯狂与不惜一切想要拉我‘永堕无间’的行为,或许……是一种扭曲的补偿,或者同归于尽的报复?他觉得对不起我,又无法面对,最终走向极端?”
这个推测让蓝忘机想起了某些偏执成狂的案例。极致的悔恨若找不到出口,确实可能滋生出毁灭一切的黑暗。
“若如此,”蓝忘机缓缓道,“破局关键,或许不仅在术法,更在‘心结’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”魏无羡苦笑,“记忆被我自己封了,被他们刻意扭曲了,只剩这点碎片。而且,当务之急是先保住阿梧的命。心结什么的,得等人活下来再说。”
蓝忘机颔首,正要再言,忽然,两人同时感应到静室方向传来一丝极其细微、却令人不安的灵力波动!
不是阿梧体内器纹或邪魂的爆发,更像是……外来的、隐秘的窥探!
两人对视一眼,瞬间起身,悄无声息地掠向静室。
静室内一切如常。阿梧静静躺着,寂言医师留下的一盏安魂灯火焰平稳。窗扉紧闭。
但蓝忘机和魏无羡都敏锐地察觉到,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、阴冷的意念残留,如同毒蛇滑过草丛留下的湿痕。这意念并非冲阿梧而来,更像是在远处,极其小心地“扫描”过静室所在的区域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有人在外面窥伺云深不知处,目标很可能就是静室,或者说,是里面的阿梧。
蓝忘机眼神骤寒,一道无形的剑气已顺着那意念残留的轨迹反向追踪而去。然而那窥探者极为谨慎,残留痕迹在离开云深不知处结界范围后便诡异地中断、消散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追丢了。”蓝忘机声音冰冷。
魏无羡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他们知道阿梧在这里了。是在确认他的状态?还是准备动手?”
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更少了。对方在暗处,耐心显然也在耗尽。
“鬼哭涧之行,需尽快。”蓝忘机道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魏无羡当机立断,“夜长梦多。这里有我,你放心。”
蓝忘机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多言,只道:“一切小心。若有异动,立刻传讯。”
他转身,白影一闪,已消失在静室门外,径直往后山寒潭方向掠去——并非直接出山,他需先去寒潭取一件可勘破邪障、护持魂魄的异宝“凝魂玉”,以备鬼哭涧之行。
魏无羡独自留在静室,听着窗外渐起的夜风。他走回阿梧榻边,看着少年无知无觉的睡颜。
窥探者的出现,像是一声警钟。平静的表象下,暗流已开始汹涌。
阿梧,坚持住。
他在心里默念,手指轻轻拂过少年冰凉的手背。
你叫阿梧。你下辈子,一定能做个普通人。
在这之前,我们得先替你,把这辈子这条太苦的歧路,走到头。
窗外,乌云掩月,夜色如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