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外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,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,融成的冰水顺着木缝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冻出一溜晶亮的冰碴。
莫思思坐在窗下,指尖反复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,指腹早已被寒气浸得发僵。她总坐在这儿,从清晨到日暮,听着巷口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,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三更响到四更,听着偶尔有归乡的脚步声,踏碎街上的薄雪。
顾魏走的那年,也是这样的天,临走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肩上挎着旧布包袱,包袱里裹着她连夜缝好的棉衣。
他攥着她的手腕,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,声音温温的,带着点沙哑:“思思,等我回来,带你去看京城的桃花。”
她那时踮着脚,替他拢紧衣领,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,眼底亮着细碎的光:“我等你。”
一等,便是漫漫寒冬。
巷口的士兵陆陆续续归了乡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却都带着一身的风尘,扑进家人怀里。
她也去过几次镇口,抱着那坛酿好的梅子酒,站在寒风里,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身影,眼底的光便亮一分——她总觉得,下一个被人群簇拥着走出来的,就是她的顾魏。
可等人群散尽,暮色漫上来,她又只能抱着那坛酒,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,心底的光便又暗一分。
后来雪融了,风软了,院角的老槐树抽出新芽,再到满树繁花,雪白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。
唐染拎着新蒸的糕饼来看她,手里还攥着半幅绣了一半的锦屏——她是镇上出了名的绣娘,一手苏绣针脚细密,配色清雅,靠着接活计撑起了亡夫留下的家。她丈夫早年死于矿难,年纪轻轻守了寡,最懂这世上求而不得的滋味。
唐染坐在槐树下叹气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绣线:“这槐花一开,春天就真的来了,顾先生……该回来了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,指尖的触感温软,却暖不透心底悬着的寒凉——那是怕他在边关挨冻受饿,怕他遇上战事,怕他收不到自己托人寄去的家书。
唐染也不催,就陪着她坐着,看槐花飘了满身,直到日头西斜,才起身帮她把灶上的冷饭热了,又洗了攒了几天的衣裳,临走时还不忘把绣绷和丝线搁在窗台上:“明儿天好,咱姐俩一起做活计。”
顾魏走后,唐染几乎天天往这儿跑,不是怕她活不下去,是怕她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。镇上那些没良心的闲汉,嚼舌根说什么“当兵的十有八九回不来”,都被她拿着绣花剪刀追着骂了半条街,硬是替她护着这点滚烫的盼头。
直到那日清晨,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声,混着马蹄声,顺着风漫了进来,搅碎了晨间的寂静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,踉跄着扑到门边,推开半扇木门。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时,她甚至还在想,待会儿要笑着迎上去,替他拍掉肩上的风尘。
老槐树下乌泱泱围了一群人,议论声嗡嗡地浮在带着槐花香的空气里。
人群中央立着个老兵,灰布衣衫上沾着尘土和暗褐色的渍痕,腰间挂着个豁了口的水囊,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风霜。
他看见莫思思,先是愣了愣,随即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。步子沉得很,每一步踩在落满槐花的青石板上,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老兵没说话,只是颤巍巍地撩起衣襟,从贴身处掏出两样东西——一封叠得皱巴巴的信,和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。那红绳已经褪了色,玉佩边缘却依旧温润,刻着的小小“思”字,被摩挲得发亮。
莫思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指尖猛地一颤。
那是顾魏走的那日,她亲手系在他腰间的。他说,带着这个,就像她在身边一样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,一股凉意顺着血脉漫进心口。她捏住那根褪色的红绳,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,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那个“思”字,重新嵌回自己的骨血里。
玉佩上还残留着淡淡的、似有若无的气息,是顾魏身上独有的墨香,却被血渍的腥气盖过,呛得她鼻腔发酸。
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在风里抖得不成样子:“顾家娘子,这是顾先生……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。”
“临终”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直直捅进莫思思的喉咙里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封沾了暗褐色血渍的信,落在自己的掌心。
信纸糙得硌手,墨迹被血渍晕得发花,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郑重。她凑到眼前,一字一句地看,指尖抖得厉害,连信纸都捏不稳。信的开头写着“思思见字如面”,往后的字迹愈发潦草,能辨认出的无非是边关苦寒、戎马倥偬,却字字句句念着她亲手做的棉衣暖和,念着院角的槐树该开花了,念着等战事平定,便带她去看京城的桃花。
直到看见末尾那句“思思,勿念,待我归”时,眼眶猛地一热,滚烫的泪砸在槐花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待我归。
他说的待我归,原来是这样的归法。
那点支撑她日日夜夜的盼头,在这一刻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莫思思把玉佩攥得死紧,冰凉的玉面硌得掌心发疼,她却像是毫无知觉,抱着那封信和玉佩,转身往祠堂走。
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,带着几分清苦的甜。阳光明明暖得很,却照不进她的骨头缝里,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寒意。
祠堂里供着顾家的牌位,香烛燃着,青烟袅袅,她跪在蒲团上,将玉佩贴在胸口,一跪便是一夜。
烛火燃尽了,天光破晓了,祠堂的门轴吱呀作响,她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第二日清晨,唐染寻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——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底的光彻底灭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执拗。
唐染没多问,只是默默去灶房生了火,熬了碗姜汤和米粥,又给她披了件外衣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劝是没用的,能做的,只是让这人别再糟蹋自己。
莫思思没理会唐染的搀扶,她站起身,踉跄着回了屋,从箱底翻出一个旧木匣。匣子里是顾魏留下的几卷古籍,纸页泛黄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,指尖划过那些晦涩的字句,指尖被纸页的毛刺刮出细小的口子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直到看见“引魂术”三个字时,眼底才终于亮起一点细碎的光。
原来,人死后魂魄不散,是可以寻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