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A校的玉兰花开了。
先是图书馆前那几株,一夜之间,光秃秃的枝头就缀满了白色的花苞。然后是一教楼后的,体育馆旁的,宿舍区小花园里的。白色,紫色,粉色,在还带着寒意的春风里颤巍巍地开着,像少女羞怯的笑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
物理系的开放日定在三月十五日,周三。实验室从早九点到晚五点对外开放,欢迎全校师生参观。李教授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瓷——作为项目负责人,也作为实验室的“门面”。
瓷为此准备了很久。不仅整理了最新的研究成果,还做了通俗易懂的展板和说明。他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话解释复杂的量子计算原理——这对习惯严谨专业术语的他来说,是个挑战。
开放日当天,美利坚上午十点就到了。物理系大楼一楼大厅已经布置成了展区,几个实验室的研究生在那里接待。瓷站在量子计算实验室的展位前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正在给两个低年级的学生讲解。
“简单说,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0和1的状态,这叫叠加态。”瓷的声音很温和,“传统计算机像一枚硬币,要么正面要么反面。量子计算机像一枚旋转的硬币,在它停下来之前,你无法确定是正是反,但它包含了两种可能性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呢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。
“可以同时处理大量计算。”瓷耐心解释,“比如药物分子模拟,传统计算机要算很多年,量子计算机可能只要几天。”
两个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瓷又补充了几个生活中的例子,他们才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美利坚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瓷耐心讲解的样子。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,在瓷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但不再有平时那种疏离感,反而有种…柔和。
讲解结束,学生离开。瓷抬起头,看到美利坚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美利坚走过去,“讲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瓷问,语气里有一丝不自信。
“真的。”美利坚认真地说,“我都听懂了。”
瓷看着他,眼睛弯了弯:“那就好。”
开放日持续了一整天。瓷从早讲到晚,嗓子都有点哑了。下午四点,人渐渐少了,美利坚去买了瓶水递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瓷接过,喝了一大口,“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感兴趣。”
“你讲得好。”美利坚说。
瓷摇摇头,没说话,但表情是放松的。
五点,开放日结束。研究生们开始收拾展板,瓷也帮忙。等一切收拾妥当,已经快六点了。
“累了吧?”美利坚问。
“还好。”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“吃饭去?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没去食堂,去了后门新开的一家粤菜馆。店面不大,但很干净,老板娘操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。
点了几个清淡的菜——清蒸鱼,白灼菜心,瑶柱蒸蛋。瓷吃得很慢,但胃口不错。美利坚也安静地吃着,偶尔给他夹菜。
“今天李教授说,后续的项目可以带我出国交流。”瓷突然说。
美利坚筷子顿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暑假。”瓷说,“去瑞士的CERN,三个月。”
“很好。”美利坚说,“机会难得。”
“嗯。”瓷点头,但表情有些复杂,“就是…有点突然。”
“不想去?”
“想。”瓷说,“但有点…不确定。”
美利坚看着他:“不确定什么?”
瓷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不确定自己够不够好。不确定能不能适应。不确定…会不会搞砸。”
很坦诚的脆弱。美利坚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
“你会做得很好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肯定,“你总是能做好。”
瓷抬起头,黑色的眼睛看着他:“你这么觉得?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美利坚说,“是知道。”
瓷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然后,很轻地,他说:“谢谢。”
吃完饭,走回学校。春夜的空气很凉,但不再刺骨。玉兰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,若有若无。
路过物理系大楼时,瓷突然说:“想去楼顶看看吗?”
美利坚愣了一下:“楼顶?”
“嗯。”瓷说,“天文台虽然上不去,但主楼楼顶可以。视野很好。”
“好。”
瓷带路,刷卡进楼,坐电梯到最高层,然后走防火楼梯上到天台。门推开时,夜风扑面而来。
楼顶很开阔,没有栏杆,只有一圈矮矮的水泥围挡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——灯火辉煌,车流如织,像地上的银河。
瓷走到围挡边,扶着边缘,看着远方。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,他的侧影在夜色中显得很清晰,又很单薄。
美利坚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夜景。
“真漂亮。”瓷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,更远的地方有火车驶过的汽笛,悠长而孤独。
“有时候,”瓷突然开口,“我会想,如果高中没转学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美利坚转头看他。瓷的脸在夜色中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
“会是什么样子?”美利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瓷摇头,“也许还在原来的学校,过着普通的高三生活。准备高考,刷题,考试。不会打架,不会认识你们,不会…有这些。”
“后悔吗?”
瓷想了想,然后说:“不后悔。只是…偶尔会想。”
美利坚没说话。他知道瓷说的“这些”是什么——是那些混乱的,疼痛的,但也真实的过去。
“在瑞士的时候,”瓷继续说,“可能会更忙。时差,语言,新的环境…可能连消息都没时间回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美利坚说,“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瓷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会等我…等我们回来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。美利坚迎着他的目光,夜色中,瓷的眼睛像深潭,里面映着城市的灯火。
“会。”他说,很肯定。
瓷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,也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…释然的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吹得更大了,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“冷吗?”美利坚问。
“有点。”瓷说,但没动。
美利坚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瓷肩上。瓷愣了一下,想推辞,但美利坚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穿着。”他说,“别感冒。”
瓷没再推辞,只是紧了紧外套。衣服上有美利坚的温度,还有他常用的那种很淡的古龙水味。
“谢谢。”瓷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实在冷得受不了,才下楼。
回到实验室,暖气扑面而来。瓷把外套还给美利坚,手指无意中碰到美利坚的手,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手很冰。”美利坚说。
“楼顶风大。”瓷说,把手缩回口袋。
美利坚看着他,突然伸手,握住了瓷的手腕。瓷僵了一下,但没有挣脱。
美利坚的手很暖,瓷的手腕很冰。那种温差让两人都有些不适应,但又不想松开。
“明天,”美利坚开口,声音有些低,“还来实验室吗?”
“来。”瓷说,“要准备出国材料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好。”
手松开了。但那种触感还在——冰凉的皮肤,温热的掌心,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的感觉。
“不早了。”瓷说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美利坚点头,“你也是,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道别。美利坚走出实验室,走到电梯口,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瓷还站在实验室门口,看着他。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电梯门开了。美利坚走进去,转过身,看着瓷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在最后的缝隙里,他看见瓷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电梯下行。美利坚靠在轿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心里很满,又很空。
满是因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微小的触碰,那些夜色中的对视。
空是因为,三个月很长。瑞士很远。
但没关系。
他会等。
像春天等花开,像夜晚等黎明。
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。
等。
走出物理系大楼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玉兰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,像温柔的叹息。
美利坚抬头看了一眼顶楼。实验室的灯还亮着,但很快,灯灭了。
瓷回去了。
他也该回去了。
慢慢走回宿舍,脚步很轻,心里却很重。
但那种重不是负担,而是一种…沉甸甸的充实。
像土地在春天来临前,蓄满了水分和力量。
等着破土,等着生长。
等着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