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吴师傅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我只是个看书的。书里的道理,要自己读懂了才有用。”
离开图书室时,林炀看了眼手表。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距离楚山河说的“三天后”还有三十多小时。
第三天,林炀在凌晨四点醒来。
这次他确定不是偶然。身体像是被设定好的闹钟,在特定时间自动唤醒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秋天的雨,不大,但很密,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音。营区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,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。
林炀想起了前世的雨夜。他喜欢下雨,因为雨声能掩盖父母的争吵,街上的噪音。他会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想象自己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,没有压力,没有嘲笑,没有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但雨总会停,天总会亮,现实总会回来。
现在,雨声带给他的不再是逃避的幻想,而是一种平静。
他轻轻抚摸手腕上的表。三天了,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。它不再是一个外来的异物,而是一个沉默的伴侣。
但奇怪的是,林炀并不感到被侵犯或监视。相反,这种被记录的感觉让他更自律,更清醒。就像有人在看着你,你会更注意自己的言行,更谨慎地思考,更认真地生活。
这是一种反向的激励,当你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分析、被评判,你就会努力做到最好。
上午的训练因为雨改在室内,进行战术理论学习和案例分析。教官是一个从集团军机关来的少校,讲解的是边境冲突中的情报战案例。
案例很复杂,涉及多方势力,真假信息交织,信任与背叛并存。少校讲得很投入,不时提问,引导大家思考。
“情报战的核心是什么?”少校问。
有人回答:“信息获取。”
有人回答:“信息分析。”
有人回答:“信息保护。”
少校摇摇头:“这些都是手段,不是核心。情报战的核心是判断。在信息不全、真假难辨的情况下,做出尽可能正确的判断。”
他调出一张复杂的局势图,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:“在这个案例中,红方获得了一条关键情报,蓝方将在某地集结。但这条情报有三个可能来源,一是蓝方故意泄露的假情报,二是第三方提供的真实情报,三是红方自己的侦察结果。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判断?”
学员们开始讨论。有人说要验证情报来源,有人说要观察蓝方实际动向,有人说要结合其他信息综合分析。
林炀安静地听着。他想起了楚山河说的测试,想起了那些文件里的案例,想起了自己经历的一切。这些看似不同的场景,其实本质是一样的。都是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,在模糊中寻找清晰,在复杂中寻找简单。
少校注意到他的沉默,点名问道:“林炀,你怎么看?”
林炀站起身,思考了几秒,然后回答:“我会先判断最坏的情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假设这条情报是假的,是蓝方设下的陷阱。”林炀说,“那么在这个假设下,蓝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?他们想诱使我们做什么?我们如果按照假情报行动,会陷入什么样的不利局面?想清楚最坏的情况,再反过来验证情报的真伪,可能更有效。”
少校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是假情报,一定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。弄清楚那个目的,就能反推出假情报的设计逻辑,从而发现破绽。”林炀顿了顿,“而如果是真情报,这种逆向思维也能帮助我们发现潜在的风险,做好预案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少校点点头:“很好。这是一种高层次的思维方式。不被动接受信息,主动构建假设,然后用信息去验证假设。这在情报分析中非常重要。”
他示意林炀坐下,然后对全班说:“记住,在真实的情报战中,你很少能获得100%确定的信息。更多的时候,你是在70%、60%、甚至50%的可能性中做选择。这时候,思维方式比信息本身更重要。”
午饭后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,空气清新湿润。林炀在营区里散步,消化上午学到的内容。
他走到训练场边,看到几个新兵在练习队列。动作还很生疏,但很认真。教官在旁边纠正,声音严厉但不失耐心。
林炀想起了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。也是这么笨拙,这么紧张,这么努力地想做好每一个动作。那时他觉得军队的纪律太严,要求太高,自己永远达不到标准。
但现在回头看,那些严格的训练是必要的。就像盖楼要先打地基,地基打得深,楼才能盖得高。纪律和规则就是地基,自主和创造是上层建筑。没有地基,上层建筑再漂亮也会倒塌。
他继续散步,走到了营区后门。那里有一片小树林,树林里有一条小路,通向附近的一个小村庄。平时士兵们休息时,偶尔会去村里买点东西或散心。
林炀没有出去,只是站在门口看。哨兵认识他,点点头没说话。
远处村庄升起炊烟,鸡犬相闻,生活气息浓厚。那里的人们过着普通的日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关心的是庄稼的收成,孩子的学业,家人的健康。
而营区里,是另一种生活。纪律,训练,任务,荣誉,牺牲。两种生活如此不同,但又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正是因为有了营区里的这些人,村庄里的那些人才能安心地生活。
林炀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。“等爸爸回家。”简单的五个字,包含了多少牵挂,多少期待,多少无声的付出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手表在腕上,安静地走着。
晚上七点五十分,林炀在宿舍里整理内务。李浩和王勇在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,周武在擦拭枪械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他看了眼手表,七点五十一分。他放下手中的东西,走向卫生间。在卫生间隔间里,他锁上门,摘下手表。表盘背面,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亮了,显示着一行字:“今晚23:00,营区东南角,老槐树下。独自前往。确认收到请转动表圈至0。”
营区东南角确实有一棵老槐树,据说有百年树龄,树干粗壮,枝叶茂盛。那里相对偏僻,晚上很少有人去。
林炀转动表圈至0。液晶屏上的字消失,变回普通的金属背面。
他把手表戴回,走出隔间。镜子里,他的表情平静,眼神清澈。
还有三个小时。他回到宿舍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看书,整理笔记,准备明天的训练装备。
十点四十分,林炀轻轻起身,穿上作训服和鞋子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轻轻打开门,闪身出去,再轻轻关上门。
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树干粗壮,要两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龙鳞。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摆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林炀没有直接靠近,先在周围观察。确认安全后,他走到树下。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手表在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,持续了三下。
然后,一个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。不是楚山河。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便装,短发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林炀?”女人问,声音低沉。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女人转身就走,没有多余的话。
林炀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营区的阴影中穿行。女人对地形极为熟悉,选择的路线完美避开了所有哨位和监控。
他们来到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。楼很旧,墙皮有些剥落,窗户紧闭,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或办公室。
女人打开门,里面是黑暗的走廊。她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走廊里晃动。
“进去。”她说。
林炀走进门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手电筒的光照向走廊深处。那里站着一个人。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,站在昏黄的光晕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