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炀明白了。周武不是在说教,是在用亲身经历告诉他,在这个集体里,个人的英雄主义往往是灾难的开端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周武摆摆手,重新躺下:“睡吧。晚上说不定还有事。”
这次林炀闭上了眼睛。脑海里那些翻腾的疑问,慢慢沉淀下来。夜色再次降临时,新的命令下来了,延长警戒时间,所有哨位增加一倍兵力。
林炀和周武被分回了原来的哨位,但这次李浩和王勇也加入,四人轮流值守。
深夜,当林炀再次举起望远镜时,他特别注意了昨晚那个埋东西的区域。夜视仪里,一切如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
那东西是在警戒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被挖出来的。工兵连带着探测设备和警犬,在演习结束后对整个外围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排查。
消息是李浩从炊事班听来的,在午饭时间神秘兮兮地凑到林炀耳边:“知道挖出来的是什么吗?”
林炀停下筷子:“什么?”
“一台摄像机。”李浩压低声音,“高精度的那种,带长焦镜头,还有传输天线。埋得很专业,用防水箱密封,电池够用半个月。”
“摄像机?”林炀皱起眉,“拍什么的?”
“还能拍什么?演习呗。”李浩左右看看,“听说是民用型号,改装过,加了军用级别的加密传输模块。工兵连的人说,这玩意儿能把整个演习区域的画面实时传出去,十公里外接收都没问题。”
林炀的脑海里闪过那晚夜视仪里的光点,那两个在黑暗中移动的人影。原来他们埋的是这个。
“那……查到是谁埋的了吗?”
李浩摇头:“没有。现场很干净,没留痕迹。附近路口的监控那几天刚好坏了,说是线路老化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最奇怪的是,这事上面让压下来,不让外传。挖出来的东西直接送到保卫科封存了,参与挖掘的人都要写保密保证。”
林炀想起刘大勇当时的表情,还有那句“到此为止”。原来班长早就料到事情不简单。
下午的格斗训练,林炀有些心不在焉。和周武对练时,被一个简单的抱摔放倒在地,后背重重砸在垫子上。
“注意力。”周武伸手拉他起来,目光审视,“还在想那件事?”
林炀没否认。
“别想了。”周武松开手,“该我们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”
话虽如此,但接下来的几天,侦察连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训练量突然加大,而且增加了许多反侦察、反监视的专项训练。刘大勇的要求比平时更严,一个动作不到位就要重做十遍。
更奇怪的是,连里开始频繁有人被叫去谈话。有时候是连长,有时候是指导员,有时候是上面来的人。谈话时间不长,通常十几分钟,但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周五下午,轮到林炀了。
来叫他的是连部的文书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上等兵:“林炀,连长让你去一趟。”
宿舍里其他人都看过来,眼神复杂。李浩拍拍他的肩:“没事,就是例行谈话。”
但林炀知道不是例行。他从文书的表情里看出来了。
连长办公室在三楼。林炀敲门进去时,发现里面不止连长一个人。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中校,肩章上的部门标识是保卫科。
“林炀同志,请坐。”连长指了指椅子,语气比平时正式。
“这两位是师保卫科的同志,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。”连长说完,看向其中一个中校,“张科长,你们问吧。”
张科长五十岁左右,方脸,眼神锐利但不带压迫感。他打开笔记本,语气平和:“林炀同志,不要紧张,就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。关于上周的警戒任务,你们班负责外围观察哨,对吧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根据任务记录,你和周武同志负责五点半方向的观察哨,值守时间是两天两夜。在这期间,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?”
问题来了。林炀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保持平静:“报告,在第二天凌晨两点左右,我和周武观察到相邻区域有不明光点移动,疑似有人活动。我们按规定上报了班长,班长上报了指挥部。”
“光点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?”
林炀报出了坐标。张科长记录下来,继续问:“当时你们有没有尝试进一步观察?比如确认对方人数,或者判断对方意图?”
“我们通过夜视设备确认是两个人,移动轨迹异常,不像正常巡逻路径。但没有擅自离开哨位,也没有尝试接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哨,不是巡逻队。而且班长之前明确命令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张科长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另一个中校姓王,年轻一些。“林炀同志,你当时有没有觉得,那两个人和后来挖出的摄像机有关系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林炀犹豫了一下:“当时不确定。但事后想想,可能性很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的行为很专业,而且埋东西的位置视野很好,能覆盖演习区域的主要方向。”
王中校和张科长对视了一眼。张科长合上笔记本:“好,情况我们了解了。谢谢你配合调查。”
谈话结束了?林炀有些意外。他以为会问得更深入,比如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些细节,或者有没有其他发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张科长忽然说,语气依然平和,但眼神变得更深,“这件事,包括今天的谈话内容,都属于保密范围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,包括你的战友,甚至你的家人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好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林炀起身敬礼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听见王中校轻声说:“这孩子的观察报告写得不错,细节很全。”
张科长回了句什么,但门已经关上了。
回宿舍的路上,林炀一直在想刚才的谈话。太正式了,太程序化了。就像在走一个预设好的流程,所有问题都在预料之中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,警察询问证人时,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,只是想确认证人会不会说谎。
保卫科的询问,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。
晚饭时,林炀在食堂又看见了那两个中校。他们坐在军官就餐区,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,边吃边低声交谈。张科长说话时,其他人都在认真听,显然他的级别不低。
周武端着餐盘在林炀对面坐下,看了眼军官区,压低声音:“被谈话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问什么了?”
林炀想起保密要求,没细说:“就问那晚观察到的情况。”
周武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这事不简单。连保卫科都出动了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保卫科一般只管内部违纪、泄密这些事。”周武用筷子拨着盘里的菜,“如果是外部人员窃密,应该是保卫部和安全部门的事。现在保卫科介入,说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明可能是内部问题。”
“你是说,埋摄像机的人,可能是我们自己人?”
“不一定是我们师的人,但肯定是能接触到演习计划的人。”周武说,“否则怎么会知道警戒部署的薄弱点,还能提前破坏监控?”
林炀回想起那晚,确实,对方选择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固定哨位,埋设位置刚好在观察哨的视野死角。如果不是那偶然的光点,根本不会被发现。
专业的反侦察意识,对己方布防的了解,还有那个恰到好处的监控故障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精心策划。
“那他们想拍什么?”林炀问,“一次普通的实弹演习,有什么好拍的?”
周武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太天真了”。“演习看起来是假的,但暴露的东西是真的。部队的战术习惯、装备性能、指挥流程、通讯频率……这些在真正的对手眼里,都是珍贵的情报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这次演习有新的装备测试。虽然对外保密,但内部早就传开了。”
新装备。林炀想起来了,演习前一周,连里确实组织学习过新的战术条令,说是要适应新条件下的作战环境。当时他没多想,以为只是常规更新。现在看来,没那么简单。
“所以,那台摄像机,可能是冲着新装备来的?”
“可能。”周武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“但这只是猜测。真相是什么,只有挖出埋摄像机的人才知道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连里的气氛越发压抑。训练照常,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话题。偶尔有人提起,也会被班长或老兵迅速打断。
周二晚上,楚山河突然来了电话。
“小炀,明天晚上有空吗?来店里一趟,有点事。”楚山河很少主动找他,除非有重要的事。
“有空。几点?”
“七点吧,我等你。”
第二天晚上,林炀请了假外出。坐公交车到书店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街上行人稀少,路灯在秋风中摇晃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书店里亮着灯,但门关着。林炀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作响。楚山河坐在柜台后,正在整理一堆旧书。看见林炀,他指了指后院:“去那儿等我,我马上来。”
林炀走到后院。小院还是老样子,青砖地面,堆着杂物,墙角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。他在小凳子上坐下,几分钟后,楚山河端着茶壶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沉默地喝了会儿茶,谁也没先开口。
最后是楚山河打破了沉默:“听说你们连前段时间出任务了?”
“嗯。外围警戒。”
“发现什么了吗?”
林炀犹豫了一下。保密要求,他不能说。但楚山河不是外人,而且……他感觉楚山河可能已经知道了。
“不能说就算了。”楚山河看出了他的为难,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,有些事,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有些人,知道了,就当不知道。”
这话和上次说的一样。但这次,林炀听出了更深的意味。
“小舅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楚山河慢慢倒茶:“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,有些事,看一眼就明白了。”
他放下茶壶,看着林炀:“那台摄像机,不是第一台。类似的事,以前也发生过。”
“三年前,也有一次演习,也是新装备测试。也是在演习区域外围,发现了窃听设备。埋设手法和这次很像,对己方布防了如指掌。”楚山河的声音很低,“当时也查了,查了三个月,最后不了了之。对外说是外部势力渗透,但内部人都知道,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为什么不了了之?”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,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。”楚山河喝了口茶,“有时候,没有结果,本身就是一种结果。”
林炀咀嚼着这句话。没有结果,本身就是一种结果。意思是,不是查不出来,是不能查出来?
“那这次……”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楚山河打断他,“保卫科介入谈话,封存证据,然后等风声过去。最后会出一个报告,说是外部人员所为,加强警戒了事。”
“可是,如果真是内部人……”
“如果是内部人,那就更要压下去。”楚山河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小炀,军队是个庞大的机器,维持运转靠的不是绝对干净,而是微妙的平衡。有些污点,可以擦掉。有些污点,只能盖上,假装看不见。因为擦掉它的代价,可能比留着它更大。”
林炀听懂了,但又没完全懂。他明白楚山河在说什么,体制内的潜规则,为了大局牺牲小处的妥协。但他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要容忍这样的污点存在?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楚山河说,“你觉得这不公平,不正义。但现实是,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对错来衡量。有时候,稳定比真相更重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楚山河的语气变得严厉,“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给你讲道理的。是提醒你,离这件事远一点。你只是个列兵,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。”
林炀沉默了。他想起了周武的话,一个人越界,所有人买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真明白了就好。”楚山河的神色缓和了一些,“你现在的任务,是好好训练,争取进步。其他的事,交给该管的人去管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茶,推到林炀面前:“喝吧,茶要凉了。”林炀端起茶杯,茶水温热,但喝下去却觉得冷。
从书店出来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街道更空了,风也更大了。林炀拉紧外套,沿着路灯往回走。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楚山河的话。稳定比真相更重要。有些污点只能盖上。这些话,和他前世的经历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。
前世,他的校园暴力学校也是这么处理的,压下去假装看不见。因为处理一个徐壹,可能会牵扯出更多问题,校园管理漏洞、教师失职、甚至家长间的矛盾。所以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受害者闭嘴,让问题不存在。
没想到,在这个纪律严明的军队里,也有类似的逻辑。
只不过,前世的他是受害者,是被要求闭嘴的人。今生,他成了其中的一部分,被要求对某些事视而不见。
这就是成长吗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妥协?
林炀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楚山河说得对,他现在只是个列兵,没有能力改变什么。他能做的,就是做好自己的事。至于那些暗处的污点……也许有一天,当他足够强大的时候,可以去擦掉它们。
回到营区时,已经快熄灯了。林炀在门口登记,值班的士官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去了趟书店。”
士官没多问,摆摆手让他进去。
宿舍里,大部分人都已经躺下了。林炀轻手轻脚地洗漱,然后爬上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