侦察连的第一个完整周末，没有休息。
周六清晨五点半，紧急集合的哨声撕裂了营区的寂静。林炀从床上弹起时，上铺的李浩还在嘟囔：“什么情况……周末也搞……”
三十秒内，七班全员着装完毕，在楼下集合。刘大勇站在队列前，脸色比天色还沉：“接到命令，三营在七号区域组织实弹演习，需要警戒分队。我们连负责外围警戒，七班的任务是三点到六点方向，扇形布防。”
他展开地图，手电筒的光圈在等高线上移动：“李浩、王勇，你们俩一组，负责三点钟方向的制高点。陈志涛、张强，四点半方向的山脊线。周武……”
刘大勇的目光落在狙击手身上：“你带林炀，五点半方向的观察哨。”
周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：“班长，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刘大勇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林炀需要学习观察哨的设立和值守。你是狙击手，这方面你最有经验。”
周武没再说话，但林炀能感觉到那股不情愿的气息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。
“所有人，全副武装，带三天口粮。七点准时出发。解散！”
回宿舍准备装备时，李浩凑到林炀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跟周武一组啊……你小心点。他那人，话不多，但脾气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炀检查着步枪的弹匣。周武确实话不多。整个准备过程中，他只说了三句话：“检查你的夜视仪电池”，“水带够”，“跟紧我”。
七点整，车队出发。三辆运兵车驶出营区，沿着盘山公路向演习区域进发。车厢里，士兵们大多在闭目养神，只有周武一直在擦拭他的狙击步枪，枪身被擦的都能反光了。
林炀观察着他的动作，每个步骤都有严格的顺序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周武头也不抬。
“学习。”林炀说。
周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，然后继续：“狙击手的枪，不让人碰。”
“我没想碰。”
周武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冷。“你会用枪吗？”
“基础射击考核通过了。”
“考核。”周武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，“靶场上的枪，和战场上的枪，是两回事。”
林炀没接话。他知道周武说得对。靶场上没有敌人，没有生死一线的抉择。而周武经历过真正的任务，这是他听李浩说的，去年边境缉毒，周武一枪打断了毒贩车辆的轮胎。
车队在山路尽头停下。接下来是五公里徒步，进入布防位置。
山路比训练场陡峭得多。九月的山林已经有些凉意，落叶堆积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周武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林炀尽力跟上，但还是不时踩断枯枝。
“停。”周武忽然举手。
所有人停下。周武蹲下身，指着地面。林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一片被踩踏过的落叶，痕迹很新。
“有人先我们一步。”周武低声说。
刘大勇过来查看，眉头紧锁：“可能是友军单位提前勘察。也可能是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：也可能是无关人员。
“加快速度，保持警惕。”
到达布防位置时已经是上午十点。七班按照计划分散，各自建立观察哨。周武选的哨位在一处岩壁的裂缝里，天然隐蔽，视野开阔，能俯瞰整个演习区域的外围。
“把伪装网支起来。”周武命令道，自己则开始架设观测设备。
林炀按照训练时学的，小心地展开伪装网，用枯枝和落叶进一步隐蔽。做这些时，他能感觉到周武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，像枪口一样精准。
“你以前在哪儿？”周武忽然问。
林炀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在家休养。”
“休养。”周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因为演习逃跑那事？”
岩缝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林炀直起身，看向周武：“是。”
周武也看着他。那双狙击手的眼睛，锐利得像能穿透伪装。“为什么逃？”
这个问题，林炀被问过很多次。军务处的询问，父亲的责问，甚至自己的内心。他通常回答“害怕了”，或者沉默。
但此刻，看着周武那双不带审判、只是纯粹探究的眼睛，他忽然想说真话。
“因为当时我觉得，”林炀慢慢说，“我配不上这身军装。”
周武的眉毛挑了挑，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那你现在觉得配得上了？”他问。
“还在努力。”林炀说，“每一天都在努力。”
周武转回头，继续调整望远镜的焦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我的第一个狙击教官告诉我，狙击手最重要的素质不是枪法，是耐心。能在一个地方趴三天不动，等着目标出现的耐心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看你不缺耐心。”
这是周武第一次说接近肯定的话。林炀有些意外，但没表现出来。
观察哨设立完毕，两人开始轮流值守。白天是六小时一班，晚上四小时。周武值第一班，林炀在岩缝深处休息。
说是休息，其实根本睡不着。身下的岩石坚硬冰冷，远处隐约传来演习的炮声，每一声都让身体本能地紧绷。
林炀闭上眼睛，开始用楚山河教的方法调整呼吸。慢慢地，炮声变得遥远，心跳平稳下来。
天色渐暗时，周武叫醒了他：“换班。”
林炀接过望远镜和记录本。周武在岩缝里躺下，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。这是野战部队士兵的特殊技能，抓住一切机会休息。
观察哨的夜，和白天完全不同。黑暗像浓墨一样浸染开来，吞没山林的轮廓。远处演习区域的灯光星星点点，像是落在地上的银河。夜视仪里的世界是绿色的，一切都在微微发光。
林炀盯着分配给自己的扇形区域，每十五分钟扫描一遍。动作要慢，要细，不能有遗漏。楚山河的笔记本里写过：夜间观察，要相信眼睛的余光。有时候直视发现不了的动静，余光却能捕捉到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林炀想起了前世熬夜复习的夜晚，同样的孤独，同样的漫长。但那时是为了一张成绩单，现在是为了一个任务，为了身边的战友。
凌晨两点，他发现了异常。
不是在他的责任区，而是在相邻区域。四点半方向，陈志涛和张强防守的山脊线。夜视仪里，一个微弱的光点闪了一下，很快熄灭。
像是手电筒的余光，或者……烟头的火星。
林炀看了眼时间。两点零七分。他拿起对讲机，调到班内频道，但犹豫了一下，没按通话键。
如果是陈志涛或张强在活动，按理说应该报告。但万一只是正常执勤中的小动作呢？比如点烟，虽然规定禁止，但老兵的私下行为。
他继续观察。五分钟后，光点又闪了一下。这次他看清了，不是固定位置，它在移动，而且移动轨迹很奇怪，不是沿着山脊线的巡逻路径，而是往下，往演习区域的边界移动。
林炀叫醒了周武。
周武几乎是瞬间清醒，眼神里没有一丝睡意：“什么事？”
林炀把夜视仪递给他，指向那个方向，说了自己的观察。
周武看了半分钟，放下夜视仪，拿起自己的狙击枪上的夜视瞄准镜。更高倍的镜片，更清晰的视野。
“两个人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林炀的心跳加快了：“要报告吗？”
“等等。”周武继续观察，“他们在干什么……好像在埋东西。”
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沙沙声，然后是刘大勇压低的嗓音：“各哨位注意，指挥部通报，演习区域内发现未登记热源信号。所有人员提高警惕，但不要擅自行动，等待进一步指令。”
周武和林炀对视了一眼。
“那两个人，”林炀说，“会不会就是热源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周武说，“但他们在外围，不在演习区内。”
“那他们在埋什么？”
周武没回答，只是继续观察。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，几乎听不见。那是狙击手进入状态的表现。
时间又过去十分钟。那两个人埋完东西，开始原路返回，动作很轻，显然有经验。
“要跟吗？”林炀问。
周武摇头：“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哨，不是巡逻队。而且班长说了，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埋的是危险物品……”
“那就更不该贸然接近。”周武看了他一眼，“你知道擅自行动会导致什么后果吗？打乱整个警戒部署，暴露所有哨位，甚至可能引发误判，导致友军开火。”
林炀沉默了。周武说得对。纪律之所以存在，就是为了避免个人判断失误导致全局崩盘。
但那个被埋下的东西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天亮时，换班的人来了。李浩和王勇接替了哨位。周武带着林炀撤回临时营地，一处隐蔽的山洞。
回程路上，周武忽然说：“你昨晚很冷静。”
林炀愣了一下。
“发现异常，没有立刻报告，而是先确认，再叫醒我。”周武说，“很多新兵会慌，会直接按对讲机，把所有人都吵醒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这个需要更确定。”
周武点点头：“这个判断是对的。战场上，错误的信息比没有信息更危险。”
回到营地，刘大勇听完报告，脸色凝重。“你们确定是两个人？”
“确定。”周武说，“夜视仪里有清晰影像，需要的话我可以画出来。”
“埋东西的位置呢？”
林炀在地图上标出坐标：“大概在这个区域，距离演习边界约两百米。”
刘大勇盯着地图看了很久，然后拿出加密电台，向上级汇报。通话很简短，内容听不清，但刘大勇的表情越来越严肃。
结束通话后，他看向周武和林炀：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，包括班里的其他人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去休息吧。晚上可能还有任务。”
躺在山洞里的睡袋中，林炀却睡不着。周武在他旁边，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那个被埋下的东西，到底是什么？为什么刘大勇要他们保密？为什么上级的反应如此谨慎？太多的疑问，可是都没有答案。
他想起楚山河的话：“在这个体系里，有些事看见了，要装作没看见。有些话知道了，要装作不知道。”
当时他不完全理解，现在开始有点懂了。
军队不只是训练和作战。它是一个庞大的机器，有无数的齿轮在转动，有的在明处，有的在暗处。而他们这些士兵，既是齿轮，也是砂砾，太光滑了无法咬合，太粗糙了会被碾碎。
要在其间生存，需要智慧，而不只是勇气。
下午，周武醒来时，林炀还在睁着眼睛看洞顶。
“没睡？”周武坐起身。
“睡不着。”
周武从背囊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，掰了一半递给林炀：“吃。”林炀接过，慢慢啃着。饼干很干，需要就水才能咽下。
“你在想昨晚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周武说，“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。”
“但如果那东西很危险……”
“那就更不该我们管。”周武看着洞外的光线，“你知道侦察连为什么叫侦察连吗？不是因为我们能解决所有问题，而是因为我们能发现问题，然后交给能解决问题的人。”
林炀咀嚼着这句话。发现问题，但不解决问题。这和他之前的认知不同。他一直以为，军人的职责就是解决问题，消灭敌人，完成任务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武打断他，“你记住，在这个体系里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职责。越界了，不光害自己，还害战友。”
他说得很重，林炀听出了话里的警告意味。
“你经历过？”林炀问。
周武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去年边境任务，”周武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我们小组发现了一个走私通道。按计划，应该监视，等大部队合围。但组里有个新兵，立功心切，擅自摸了过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林炀能看见他握紧的手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触发了警报，走私犯提前跑了，还差点把我们反包围。”周武说，“任务失败，那个新兵被记大过，被调离了作战部队。而我们小组，整整三个月都没接到任何任务。”
他看向林炀：“一个人越界，所有人买单。这就是纪律的意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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