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训开始的时候,城市下了第一场大雪。
凌晨五点,起床号还没响,林炀已经睁开了眼睛。窗外一片漆黑,雪光映在玻璃上,泛起幽幽的蓝。他坐起身,穿衣服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流畅得多,左臂已经基本恢复,只在做大幅度动作时还有些许僵硬。
客厅里,林河已经在做晨练前的准备活动。看见林炀出来,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下楼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。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,大多是军官和士官,三三两两地跑着圈。看见林河,都会放慢脚步敬礼,林河回礼,两人一起走向训练场。
林炀跟在父亲身后半步,保持着标准的跑步姿势。刘大勇这一个月来的折磨确实有效,他的肩膀打开了,背挺直了,步伐均匀而有弹性。跑起来时,不再是那种畏缩的姿态,而是带着一种向前的劲儿。
五公里晨跑,是林河雷打不动的习惯。林炀跟了三周,从最初的气喘吁吁勉强跟上,到现在已经能全程保持队形,平稳的呼吸。
今天林河特意加了速。
前两公里还是正常配速,第三公里开始,他明显加快了步频。林炀察觉到了,调整呼吸跟上。雪地有些滑,他注意着落脚点,保持平衡。
第四公里,林河又提了一次速。已经有几个跟跑的军官掉队了,但林炀还在。他能感觉到肺在燃烧,腿像灌了铅,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跟上,必须跟上。
前世他跟不上任何人。跟不上成绩好的同学,跟不上父母的要求,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。所以他放弃了,选择坠落。
今生,他至少要能跟上父亲的背影。
最后一公里,林河几乎是全力冲刺。林炀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跟住。两人冲过终点时,林河看了一眼秒表,没说话,但林炀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胸腔里涌上的不只是缺氧的疼痛,还有一种陌生的、微小的成就感。
“有进步。”林河递给他一条毛巾,“但还不够。战场上,敌人不会等你喘过气。”
“是。”林炀接过毛巾,擦着脸上的汗和雪水。
回程的路上,雪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父子俩都没说话,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回响。路过食堂时,林河说:“吃完饭,去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师部办公楼三层,走廊尽头是林河的办公室。林炀敲门进去时,林河正在看文件。
“坐。”林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头也没抬。
林炀坐下,打量这个房间。和家里书房一样简洁,一张大办公桌,两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战区地图。不同的是,这里多了一面荣誉墙,摆满了各种奖状、奖杯和合影。
林河合上文件,抬起头:“冬训下周开始,各连队都会组织野外拉练。刘大勇跟我提了,想带你去。”
林炀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不是以正式兵的身份,是作为观察员。”林河补充道,“你的伤刚好,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。但可以跟着侦察连的保障组,看看真正的野外训练是什么样。”
“我愿意去。”林炀立刻说。
林河看着他:“这不是去玩。野外拉练条件艰苦,天寒地冻,吃住都在野外。你跟着保障组,也要干活。搭帐篷、搬运物资、生火做饭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以我儿子的身份去的。所有人都会看着你,看你吃不吃得苦,看你有没有长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林河沉默了几秒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,扔给林炀。
是《冬季野外生存手册》。
“拿去看。重点是防冻伤、野外取火、方向识别这几章。看完了,写个总结给我。”
林炀接过册子: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河低下头,重新看文件,“下午的训练别迟到。”
林炀起身,走到门口时,听见林河又说了一句:“手套和棉帽,让你妈给你准备厚的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林炀把手册来回翻了好几遍。不仅看,还试着用打火石生火,用指北针和地图定位,学习怎么在雪地里搭简易庇护所。
楚山河知道他要跟拉练,没多说什么,只是又给了他两样东西。一个老式的指北针,表盘已经磨损,但指针依然灵敏;还有一个扁扁的铁盒,里面装着一小卷鱼线、几根针、一块打火石和几片净水药片。
“应急用的。”楚山河说,“希望你用不上。”
冬训开始前一天晚上,李晓玲给林炀收拾行李。她把保暖内衣、厚袜子、手套塞了又塞,还是觉得不够。
“妈,够了。”林炀说,“我们是去训练,不是搬家。”
李晓玲眼圈有点红:“这一去就是一周,冰天雪地的,你伤刚好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炀接过背包,“刘班长会照顾我的。”
说是这么说,但他知道,刘大勇不会给他任何特殊照顾。就像楚山河说的,他得靠自己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车队在训练场集合。二十多辆军卡排成长龙,引擎轰鸣,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林炀穿着臃肿的冬装,背着鼓囊囊的背囊,站在保障组的队伍里。周围都是老兵,看见他,眼神都有些复杂,好奇、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。
刘大勇走过来,检查每个人的装备。到林炀时,他蹲下身,用力扯了扯林炀的背囊带子。
“紧了,行军时背带松了,会磨肩膀。”
林炀重新调整。
刘大勇又检查了他的鞋子:“鞋带系太紧,脚会肿。松一点,留出活动空间。”
“是。”
检查完,刘大勇站起身,对所有人说:“这次拉练,路线是山区,海拔最高处一千二百米。天气预警,明后天可能有中雪。所有人,注意防寒,注意安全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
“登车!”
林炀爬上一辆卡车的后厢。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保障组的。大家挤在一起,用体温取暖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大院。天还没亮,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。林炀靠在车厢壁上,透过篷布的缝隙看着外面迅速倒退的城市。
前世的这个时候,他应该还在被窝里,害怕天亮,害怕去学校。
而现在,他在一辆驶向山区的军卡上,即将开始为期一周的野外训练。
车厢里有人开始打瞌睡,有人低声聊天。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大家都叫他老张,递给林炀一根烟。
“不会,谢谢。”林炀摇头。
老张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:“第一次跟拉练?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
老张笑了:“别紧张。我们保障组的任务就是保证大家吃上热饭、睡上暖和觉。累是累点,但没前线那么危险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官插话:“张班长,你可别骗人家了。去年拉练,咱们不是还遇到野猪了吗?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老张摆摆手,“再说了,咱们这么多人,还怕一头野猪?”
大家都笑了,气氛轻松了一些。
林炀静静听着,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个人。老张是个话痨,但经验丰富;年轻士官叫小王,性格活泼;还有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一直在检查手里的工具包,大家叫他老李。
这些人,就是他接下来一周要朝夕相处的战友。
车子开了三个小时,天亮时,进入山区。路变得颠簸,车厢摇晃得厉害。有人开始晕车,老张拿出塑料袋分发。
林炀也有些不舒服,但他强忍着,深呼吸,看向窗外。
山区的雪比城里厚,连绵的山峦披着银装,树木的枝条裹着冰晶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很美,但也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。
上午九点,车队到达预定集结地,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。各连队迅速下车,整队,分配任务。
保障组的工作立刻开始,卸物资,搭帐篷,建临时厨房。林炀被分到搭帐篷组,和老张一组。
“看着啊。”老张一边操作一边讲解,“雪地搭帐篷,第一要务是平整地面,把雪压实。第二,地钉要打深,不然风一吹就倒。第三,帐篷门要背风。”
林炀认真看着,跟着做。手指很快冻僵了,动作笨拙,但老张很有耐心,一遍遍纠正。
“对,就这样。慢点没事,关键是要做对。”
一个小时后,他们搭好了三顶大帐篷,一顶做指挥部,一顶做炊事房,一顶做医疗站。林炀的手已经冻得通红,但看着那些稳固的帐篷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前世,他连自己的房间都整理不好。
中午,炊事班做了大锅菜,白菜炖猪肉,配上热腾腾的馒头。大家围在临时搭建的炉灶边,吃得狼吞虎咽。林炀也吃了一大碗,虽然菜有点咸,但在冰天雪地里,热食就是最好的安慰。
下午,侦察连开始了第一次野外训练,雪地潜伏与伪装。
林炀作为观察员,被允许在一定距离外观摩。他爬上一个小山坡,趴在雪地里,用望远镜看着。
山坡下,几十个士兵正在练习雪地伪装。他们把白布披在身上,往脸上涂伪装油彩,然后分散开来,匍匐前进,寻找合适的隐蔽位置。
动作很慢,很小心。每个人都与雪地融为一体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刘大勇在下面指导,声音通过寒风断断续续传来:“压低!再压低!你的头盔反光了!盖住!”
林炀看得入神。他想起了楚山河给他的那些小册子,想起了那些简笔画。现在,纸上的一笔画,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战术。
一个士兵在移动时,不小心碰掉了一大块雪,暴露了位置。刘大勇立刻指出来:“重来!在战场上,你这样已经死了!”
那士兵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,重新开始。
林炀放下望远镜,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模拟。如果是他,他会选哪个位置?怎么移动?怎么观察?
当他重新睁开眼时,看到的景象不一样了。不再是一群士兵在训练,而是一个个战术节点,一个个可能的选择和后果。
傍晚,训练结束。士兵们回到营地,个个像雪人一样,眉毛头发都结了冰。但眼神都很亮,那是完成挑战后的兴奋。
晚饭后,林炀被叫到指挥部帐篷。
林河正在和几个连长开会,看见他,示意他在旁边等着。会议内容是关于明天的训练计划:长途奔袭,目标二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山谷。
“天气预报说,明天下午开始有雪。”一个连长说,“如果雪太大,可能需要调整路线。”
“按原计划。”林河说,“冬季作战,天气就是敌人的一部分。如果连这点雪都应付不了,还打什么仗?”
会议结束,连长们离开后,林河才看向林炀。
“今天观察得怎么样?”
“学到了很多。”林炀说,“雪地伪装、移动、观察要点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林炀整理了一下思路:“首先是伪装。雪地反光厉害,任何深色的东西都容易被发现,所以要用白布覆盖全身,包括装备。第二是移动,要慢,要利用地形起伏,避免在棱线上暴露。第三是观察,雪地视野好,但也容易产生视觉疲劳,要分段观察,每次只看一小片区域。”
林河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一丝赞许: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……纪律。”林炀想起那个暴露位置的士兵,“一个人犯错,可能暴露整个小组。”
“嗯。”林河点点头,“这个认识很重要。在战场上,你不是一个人,你是一个整体的一部分。你的命不只属于你,也属于你的战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明天,你可以跟着保障组往前移动一段,到三号观察点。”他说,“那里视野更好,能看到奔袭的全过程。但是……”
他转身,看着林炀:“你得自己走上去。保障组有物资要运,没人能背你。五公里山路,雪地,你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林炀毫不犹豫。
林河看了他几秒:“好。回去吧,早点休息。晚上冷,被子盖厚点。”
“是。”
林炀走出指挥部,夜已经深了。营地亮着几盏防风灯,灯光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。远处,哨兵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他回到自己的帐篷。这是个小帐篷,四个人住。其他人已经躺下了,给他留了靠门口的位置。这个位置最冷,但也最方便进出。
“回来啦?”老张还没睡,“明天要早起,赶紧睡。”
林炀脱掉外衣,钻进睡袋。睡袋很厚,但还是冷,寒气从地面透上来。他蜷缩着身体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小王在打呼噜,声音不大,但很有节奏。
林炀睁着眼,看着帐篷顶。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前世,他害怕夜晚。夜晚意味着孤独,意味着面对自己无处可逃的失败。
而现在,夜晚意味着休整,意味着为明天的挑战积蓄力量。
同样是黑暗,意义却完全不同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调整呼吸。身体很累,但大脑异常清醒。
明天,五公里雪地山路。
他能走完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走。一步一步,就像跑三公里时那样,就像做俯卧撑时那样,就像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那样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不,走到走不动了,再往前走一步。
因为这一次,他身后没有退路。
退一步,就是前世那个天台,那片虚无。
他不要回去。
夜深了,风更大了。雪花又开始飘落,轻轻敲打着帐篷,像是某种温柔的催促。
林炀在风声里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