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林炀的士官叫刘大勇，三十岁，皮肤黝黑，身材粗壮，是师部直属侦察连的班长。林河特意选的，刘大勇出了名的严格，六亲不认。

第一次见面，在训练场边。刘大勇上下打量了林炀一番，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不合格的产品。

“林炀同志。”他开口，声音粗哑，“师长让我带你。我把话说明白，在我这儿，没有师长儿子，只有不合格的兵。你达不到我的要求，我照样骂，照样罚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
“明白。”林炀立正。

“你伤没好全，剧烈运动不能做。今天先测基础数据。”刘大勇拿出个小本子，“五分钟准备活动，然后测三公里。不用快，跑下来就行。”

林炀做了简单的拉伸，然后站上跑道。训练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，三公里要跑七圈半。

起跑后，他控制着速度。左臂的伤处还有隐隐的牵扯感，呼吸也不够顺畅。第一圈还好，第二圈开始，肋骨处传来钝痛。第三圈，汗水已经湿透作训服。

刘大勇站在场边，拿着秒表，面无表情。

第四圈，林炀的脚步开始发沉。前世的他，体育课跑一千米都够呛。这具身体虽然经过训练，但受伤初愈，状态也差。

他调整呼吸，按照楚山河说的，用腹部呼吸，尽量保持节奏。

第五圈，肺像要炸开。眼前有些发黑。

他想起了前世，在学校的操场上，被徐壹他们逼着跑圈，跑不动就被踢。那时候的疼痛和屈辱，和现在不同，但又有某种相似，都是身体被逼到极限的感觉。

但那时候，他是被迫的，是屈辱的。

而现在，是他自己选的。

第六圈，脚步已经踉跄。但他没停，咬着牙继续。脑子里什么也不想，只盯着前方十米的地面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
最后一圈半。刘大勇的声音从场边传来：“加快步频！手臂摆起来！”

林炀强迫自己加快一点速度，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点。摆臂牵动左肩伤处，疼得他吸了口冷气。

终于，冲过终点。

他弯下腰，双手撑住膝盖，大口喘气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
刘大勇走过来，看了看秒表：“十八分四十二秒。新兵连及格线是十四分三十秒。”

林炀没说话，只是喘气。

“不过考虑到你的伤，这个成绩不算太差。”刘大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“明天继续。目标，十八分内。”

接下来的训练内容更基础，军姿、转体、齐步走。每一个动作，刘大勇都抠得极其细致。

“脚跟并拢！脚尖分开六十度！”

“挺胸！收腹！下巴微收！”

“转体要有力度，靠脚后跟发力！”

林炀像个提线木偶，一遍遍重复这些最基础的动作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滴进眼睛里，涩得疼。但他没擦，保持着姿势不动。

两个小时后，训练结束。刘大勇让他原地放松。

“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练这些吗？”刘大勇问。

林炀摇头。

“因为你现在，连个兵的样子都没有。”刘大勇说得直接，“兵的样子，不是穿身军装就行。是站有站相，坐有坐相，走路带风，眼神里有股劲儿。你现在，松垮垮的，像根煮过头的面条。”

林炀沉默。

“从明天开始，除了训练时间，你平时走路、吃饭、坐着，都得注意姿态。”刘大勇说，“什么时候把这些基础的东西变成本能了，什么时候再练别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离开训练场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林炀拖着酸痛的身体往家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路过小卖部，他进去买了瓶水。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，认识他，一边收钱一边说：“是小炀啊，听说你伤好了？可得注意身体啊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林炀接过水。

“你妈昨天还来买东西，说你现在可懂事了，每天早起锻炼。”阿姨笑着说，“这就对了嘛，年轻人，吃点苦不怕，怕的是没志气。”

林炀点点头，走出小卖部。

路灯已经亮了，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。他拧开瓶盖，喝了口水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，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。

懂事，有志气。

这些词，前世从没有人用在他身上。

前世他是个透明人，是个麻烦，是个让人失望的存在。

而现在，至少有人看到了他的努力，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改变。

回到家，李晓玲已经做好了饭。看他一身汗的样子，心疼地说：“快去洗洗，换身衣服。训练也别太拼，伤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
“没事，妈。”林炀说。

吃饭时，林河问了一句：“今天练得怎么样？”

“刘班长带我从基础开始。”

“嗯。”林河没多问，继续吃饭。

晚上，林炀洗完澡，坐在书桌前。他没开台灯，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，看着桌上那本《基础单兵战术动作要领图解》。

简笔画的小人，做着各种动作。

他伸出手指，在空中模仿着那些动作。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触摸某种无形的脉络。

然后他想起今天跑三公里时的感觉。那种身体濒临极限，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的状态。疼痛是真实的，疲惫是真实的，但还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冷酷的抽离感，仿佛他在旁观这具身体的挣扎。

前世跳下去的时候，也有过类似的感觉。身体在下坠，意识却飘在空中，冷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但那时候的冷静，是绝望的平静。

而现在，是另一种冷静，知道疼痛会过去，疲惫会恢复，而每一次撑过去，身体和意志都会变强一点点。
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，然后简单记了几笔：

“三公里，18分42秒。刘班长说，要练出‘兵的样子’。楚山河说，战术是本能。”

他停住笔，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
“时间很慢，但每一秒都有重量。”

写完，他合上笔记本，关灯睡觉。

黑暗中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平稳而有力。

这具年轻的身体，这第二次的生命，正在一点点苏醒。

而他，要做的就是在苏醒的过程中，握住方向盘，不让它再开向悬崖。

一周后，林炀的三公里跑进了十七分半。

刘大勇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，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，但骂人的次数少了。

“有点进步。”他说，“但还差得远。新兵连的尖子，能跑进十二分。”

林炀没说话，只是擦汗。

“明天开始，加力量训练。”刘大勇说，“上肢力量是你的弱项。先从俯卧撑开始，标准动作，一组二十个，每天五组。”

“是。”

那天下午，林炀在训练场边做俯卧撑。左臂力量还是不足，做到第十五个就开始抖，第十九个时撑不住了，趴在了地上。

刘大勇在旁边看着：“起来。做不完，就撑着。”

林炀爬起来，重新摆好姿势，继续做。第二十个，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撑起来的，做完后，手臂抖得像筛糠。

“休息三十秒，下一组。”刘大勇掐着表。

五组做完，林炀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但他没抱怨，只是慢慢活动着手腕和肩膀。

刘大勇递给他一瓶水：“知道为什么让你练这个吗？”

林炀摇头。

“因为战场上，很多时候靠的就是一口气。”刘大勇说，“你多做一个俯卧撑，可能就多一分力气爬过那个障碍，多一分力气把战友拖回来。力气这东西，平时多储备一点，战时就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
林炀点点头，记下了。

训练结束后，他没直接回家，而是去了楚山河的书店。

楚山河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，看见他进来，指了指后院：“壶里有热水，自己泡茶。”

林炀泡了茶，端到后院，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喝。夕阳斜照，把院墙染成暖金色。

楚山河忙完了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点了根烟。

“训练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“还行。”林炀说，“三公里跑进十七分半了。”

“嗯，有进步。”楚山河吐了口烟圈，“刘大勇带的？”

“是。他让我练基础，说我现在连兵的样子都没有。”

楚山河笑了：“他说得对。不过你也别急，基础打牢了，后面才能快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看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“小舅，”林炀忽然问，“你当年在部队，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样？”

楚山河弹了弹烟灰，眼神飘远：“最苦啊……有一年边境冲突，我们小队被派去执行侦察任务。在丛林里潜伏了四天三夜，不能生火，只能吃压缩干粮。晚上冷得睡不着，白天蚊虫咬得全身是包。第四天，和敌人遭遇了，打了场遭遇战。我们伤了两个人，我背着一个，拖着另一个，走了十几公里山路才撤回来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
“那时候觉得苦吗？”林炀问。

“当时不觉得，就是完成任务。事后回想起来，是苦，但也没什么。”楚山河看向他，“人就是这样，再苦的事，过去了，也就过去了。反倒是那些没做成的、半途而废的事，会一直在心里磨你。”

林炀若有所思。

“你爸当年，比我还苦。”楚山河接着说，“他守阵地那七天，最后两天，全连就剩不到十个人还能战斗。弹药快打光了，就用石头砸。没水喝，就舔草叶上的露水。撤下来的时候，他背上挨了一枪，子弹卡在骨头里，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才到救护所。”

林炀静静听着。这些事，林河从来没说过。

“所以啊，”楚山河把烟掐灭，“你现在这点训练，真的不算什么。但对你来说，这就是你的战场。你得先在这里打赢了，才有资格去真正的战场。”

林炀点点头。

天色完全黑了。楚山河起身开灯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院。

“对了，”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，扔给林炀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
林炀打开，里面是一对护腕，深绿色，很旧了，但洗得干净。

“我当年用的。”楚山河说，“手腕是很多动作的发力点，容易伤。戴着，训练时能保护一下。”

林炀摩挲着那对护腕，布料已经磨得柔软，但依然结实。

“谢谢小舅。”

“别谢了。”楚山河摆摆手，“赶紧回去吧，晚了家里该担心了。”

林炀把护腕装好，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楚山河站在灯下，正低头翻着一本书，侧影被灯光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墙上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
回家的路上，林炀走得比平时慢。他还在想楚山河的话。

最苦的事，过去了也就过去了。反倒是那些没做成的、半途而废的事，会一直在心里磨你。

前世他半途而废了。用最彻底的方式。

今生，他不会再给自己半途而废的机会，无论多苦。

因为他知道，放弃之后的滋味，比任何苦都更难熬。那是永恒的、冰凉的、虚无的黑暗。

而他，已经见过那黑暗了。不会再想回去。

第十三章: 恢复训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