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陆惊澜再次恢复意识时,已是午后。
阳光透过藤蔓缝隙,斑驳地洒在她脸上。她发现自己躺在那个浅山洞里,腿被重新固定过,虽然依旧剧痛,但肿胀似乎消减了一些,高烧也退了些。而沈素织就靠在旁边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呼吸微弱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似乎在承受某种极大的痛苦。
“素织?”陆惊澜心中一紧,轻轻推了推她。
沈素织缓缓睁开眼,眼神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。看到陆惊澜醒来,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:“你醒了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
“比之前好点。你呢?你脸色很差。”陆惊澜敏锐地察觉到沈素织的状态不对劲,不仅仅是疲惫,更像是一种源自内在的虚耗。
“我没事……只是有点累。”沈素织摇摇头,不愿多说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那次近乎搏命的修炼尝试,虽然让她对“心织”和“美人图”的引导顺畅了一点点,但也让她本就未恢复的精神力再次受创,此刻头痛欲裂,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但她觉得值得,因为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新的东西——不仅仅是引导气息,更像是……将自身微弱的精神意念,与那古老织物产生了一丝更深的联结。她能模糊地感觉到,西南方向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织物上的凌霄花标记隐隐呼应。
“追兵呢?”陆惊澜问。
“暂时没动静。但白天更危险,我们不能走大路,只能继续穿山林。”沈素织挣扎着坐起,拿出最后一点干粮——几块早已硬得像石头的饼屑,分给陆惊澜。两人就着最后几口水,艰难地咽下。
休息了片刻,待陆惊澜恢复了些力气,两人再次上路。这一次,沈素织的状态更差,但她却显得异常“笃定”,仿佛冥冥中有所指引,总是能选择相对隐蔽、又有草木遮掩的路径。陆惊澜注意到她偶尔会拿出那幅织物看一眼,似乎在确认方向。
日夜兼程,昼伏夜出。饿了挖些勉强能吃的根茎,渴了寻找山涧溪流。沈素织的脸色越来越差,时不时会突然头晕目眩,甚至有一次差点栽倒。陆惊澜的腿伤在缺乏药物的情况下反复发作,高烧时退时起,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强撑。
她们像两只在猎食者环伺下艰难迁徙的伤鸟,每一刻都可能倒下,每一刻都可能被追上。
第三日黄昏,她们终于远远望见了老妪所说的“野泉驿”。
那是一片坐落在荒凉山道旁的建筑群,断壁残垣,早已废弃多年。夕阳的余晖给残破的驿墙和空荡荡的马厩镀上一层苍凉的橘红色。驿站后方,果然有一片茂密的桃林,此时并非花期,只有满枝浓密的绿叶,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希望,如同微弱的火苗,在两人心中燃起。只要进入桃林,找到守林人旧屋,就能获得暂时的喘息,处理伤势,补充给养。
然而,就在她们准备趁着最后的天光,穿过前方一片开阔的荒草地,靠近驿站废墟时——
“咻!”
一支响箭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从驿站一侧残破的望楼方向射来,狠狠钉在她们前方不足十步的地面上!箭羽剧烈颤抖!
“止步!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一个冰冷、毫无感情的声音从望楼方向传来。
两人浑身一僵,瞬间伏低身体,藏身于荒草之中。她们被发现了!不是缇骑,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人!
望楼残破的窗口后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,不止一个。而驿站废墟的其他角落,似乎也有细微的动静。
“是听雨楼?还是金帐王庭的人?”沈素织心往下沉。对方显然预料到她们可能会来此地,提前设伏!
陆惊澜仔细观察着望楼和废墟的布局,低声道:“不是军队的制式埋伏,更像是江湖手段。人数不多,但占据了有利地形。硬闯……以我们现在的状态,是送死。”
怎么办?前有埋伏,后有不知何时会追上来的缇骑或其他追兵。她们被困在了这片荒草地。
天色正在迅速变暗。黑夜,是她们唯一的机会,但也是对方可能加强戒备或发动攻击的时候。
沈素织看着不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静谧的桃林。守林人旧屋就在里面,那是她们计划中唯一的生机。
“必须进去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她再次拿出那幅古老织物,指尖抚过上面的凌霄花。那种模糊的呼应感,在此地似乎变得清晰了些,仿佛桃林深处,真的有什么在等待着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陆惊澜看着她。这一路,沈素织身上发生的变化,她隐约能感觉到。这个原本柔弱的绣娘,正在绝境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,不仅掌握了奇异的能力,心志也越发坚韧果决。
沈素织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全部精神集中。头痛欲裂,但她强行忍耐,运转“心织”法门,并将感知延伸到怀中的织物和丝绢上。
这一次,她不再试图引导气息冲击自身,而是尝试着,极其艰难地,将自身那微弱的精神意念与内息,与织物上凌霄花绣样所蕴含的那一丝“母亲的力量”残韵,以及“美人图”上某个代表“隐匿”、“扰动”的简单意象,小心翼翼地“编织”在一起。
这不是攻击,也不是防御,更像是一种……模仿和引导。模仿自然界中某些扰乱感知的现象,比如雾气,比如光影的错觉。
她将这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、混合的“意念”,朝着前方荒草地与驿站废墟之间的那片区域,缓缓“释放”出去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效果。
但暮色中,那片区域的空气,似乎极其轻微地“扭曲”了一下,光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地上的荒草影子也仿佛活了般轻轻摇曳了一瞬。更关键的是,一股极其清淡的、带着泥土、草木和一丝淡淡凌霄花气息的“场”,如同水面的涟漪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,短暂地覆盖了那片区域。
这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,但对于依靠视觉和感官警戒的伏击者来说,却可能造成一瞬间的疑惑和分神——仿佛那里突然起了薄雾,或者有什么小动物窜过。
就在这变化出现的刹那!
“就是现在!”沈素织低喝,用尽全身力气,几乎是拖着陆惊澜,从藏身的荒草中猛然窜出,不是直线冲向桃林,而是以最快的速度,斜向冲进了那片被她的“意念”短暂扰动了感知的区域,然后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,几个起伏,便扑进了桃林边缘茂密的灌木丛中!
“那边!”望楼上果然传来惊怒的呼喝,弓弦震动,几支箭矢射来,却因为那一瞬间的感知干扰和沈素织她们诡异的变向,尽数落空,钉在了她们刚才路径旁边的地上。
“追!进林子!她们跑不远!”废墟中埋伏的人也动了,至少五六道身影从不同方位跃出,朝着桃林扑来。
沈素织和陆惊澜不敢有丝毫停留,在昏暗的桃林中拼命向深处钻去。桃树茂密,枝桠横生,极大地阻碍了追击者的速度,但也让她们的行动更加艰难。陆惊澜的断腿不断撞到树干和凸起的树根,疼得她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。
身后,追击者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。对方显然对这片桃林的地形也有所了解,正在分头包抄。
沈素织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的“小把戏”只能拖延一时,她们的速度太慢了,很快就会被追上。
就在这时,跑在前面的沈素织脚下一空!竟是一个被落叶和浮土掩盖的、陡峭的斜坡!她惊呼一声,连同搀扶着的陆惊澜,一起滚落下去!
天旋地转,身体撞击着泥土和树根,最后重重摔在坡底。沈素织浑身剧痛,眼冒金星,一时间动弹不得。陆惊澜摔在她旁边,闷哼一声,似乎撞到了头,也昏了过去。
坡顶传来追击者逼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掉下去了?”
“这么陡,不死也残。下去看看!”
“小心点,那两个娘们邪门得很。”
完了。沈素织绝望地想。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月光透过桃林的缝隙,冷冷地照在坡底。她看到不远处,似乎有一座低矮的、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吞噬的木屋轮廓。
守林人旧屋……近在咫尺,却远如天涯。
脚步声已经到了坡顶,有人正在小心地往下爬。
就在沈素织闭目待死之际——
“嘶——!”
一声低沉、威严、仿佛带着金石摩擦之音的嘶鸣,陡然从桃林深处传来!这嘶鸣声不大,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紧接着,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混合了桃木清香、陈旧药草和某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威严肃杀之气的奇异味道,如同无形的潮汐,从桃林最幽暗的深处席卷而出,弥漫了整个坡底区域!
正要下坡的追击者们动作猛地一顿,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,惊疑不定地停下,互相低语。
“什么声音?”
“这味道……不对劲!”
“头儿没说林子里有……”
而摔在坡底的沈素织,在闻到这股奇异气味的瞬间,怀中那幅古老织物,竟骤然变得滚烫!不是灼烧的烫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仿佛被唤醒般的炽热!尤其是那朵凌霄花绣样,在月光下竟然再次流淌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!
更让她震惊的是,她感到自己与这幅织物之间,那种模糊的联结感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、无比强烈!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,从织物上的凌霄花延伸而出,笔直地指向桃林深处,那嘶鸣和奇异气味传来的方向!
那里有什么?在呼唤这幅织物?或者说,在呼唤持有这幅织物的“天衣”传人?
坡顶上,追击者们似乎发生了争执。那股突如其来的嘶鸣和奇异气味,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掌控。
“先撤!回去禀报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废话!这林子邪性,从长计议!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,追击者竟然暂时退走了。
死里逃生。沈素织躺在冰冷的泥土上,剧烈地喘息着,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,只有更深的震撼和茫然。她挣扎着爬向昏迷的陆惊澜,检查她的呼吸和伤势。陆惊澜呼吸尚存,额头撞破了,流着血,但最严重的还是腿伤。
必须尽快找到守林人旧屋,处理伤口。
沈素织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拖着陆惊澜,朝着那低矮木屋的方向挪去。木屋破败不堪,门扉虚掩。她推开门,里面积满灰尘,空无一物,只有一张破木床和一个倒塌的灶台。但至少,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墙壁。
她将陆惊澜安置在木床上,用屋里找到的一个破瓦罐去附近接了溪水,清洗两人的伤口,重新固定陆惊澜的腿。做完这一切,她已虚脱得几乎晕倒。
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怀中滚烫的织物渐渐恢复了常温,但那清晰的联结感却并未消失,依然指向桃林深处。
外面,月色凄迷。桃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方才那声嘶鸣和奇异气味,再也没有出现,仿佛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沈素织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这片看似平静的废弃桃林深处,隐藏着比地窟“旧伤之煞”更让她心悸的东西。而那东西,似乎与她怀中的“山河锦绣”引子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母亲,您指引我来到的,究竟是一个庇护所,还是……另一个更危险的谜局开端?
木屋外,夜风中,似乎又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像是巨大鳞片摩擦过落叶的沙沙声,一闪即逝。
沈素织猛地坐直身体,屏住呼吸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它……还在。而且,离木屋并不远。